铜锣声惊动了各家门户，人们相互招呼着涌向村部方向。
秦庆有攥紧堂兄的手，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声音：“三哥……赶紧抬下山。”
两头壮实的野猪横在雪地里。
村长眼眶发烫，半晌才松开手，转身朝人群挥手：“下山！今晚让老少爷们都沾沾油星！”
队伍沿着山道往下走时，秦达保故意落在最后。
等前头喧闹声远了，他才从暗处拖出个黄褐毛的小野猪，约莫七八十斤重。
这是他特意给爷奶留的。
村部门前五口铁锅已架起，都是早年集体食堂留下的家伙什。
两口锅焖着暗红色的高粱饭，另外三口翻滚着猪肉炖酸菜的热气。
会计秦大贵指挥着分肉，猪血早已凝固成块，灌血肠是来不及了。
秦达保扛着那只小野猪闪进自家院门时，屋里顿时响起压低的惊呼。
七八十斤肉，足够这家人吃到开春。
送完野猪的秦庆有匆匆往家赶——刚才儿子悄悄告诉他，还藏了只小的。
人谁没点私心呢？不过是分寸不同罢了。
场院上孩童追逐嬉闹，大人脸上都挂着笑。
两头野猪除去头蹄内脏，竟剔出四百多斤净肉。
久违的肉香让整个村落活了过来。
夜色渐浓时，秦达保将妹妹裹进厚大衣，只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
两人站在磨盘上望着热闹的场院。
能走动的人全出来了，分肉的场面比年节还欢腾。
这种整村同姓聚居的景象，往后只在南方某些地方还能见到，如今北方却不少。
村里人多半是秦达保的晚辈，晓得野猪是他猎来的，纷纷过来道谢。
“十三叔”
“十三爷”
“十三太爷”
的称呼接连抛来，叫得秦达保耳根发烫，赶紧抱起妹妹溜出人群。
连杀猪菜和高粱饭都是堂兄秦大柱端来的。
望着半盆白花花的肥肉片，秦达保实在难以下筷——太腻了。
往后哪还有人吃这么肥的肉？
可转头就见家人吃得酣畅。
尤其小妹妹双手攥着片肥肉，使劲用乳牙撕扯的模样，倒让人看得眼馋。
三个大些的妹妹吃得飞快，二宝和秦大军几个更是碗不离手。
磨盘边的少年望着星空呵出口白气。
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细声问：“哥，往后天天有肉吃吗？”
他没答话，只将大衣裹紧了些。
火光在远处跳跃，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沉甸甸的夜。
夜幕降临时，秦家院子里只剩下两位老人和秦达保还安稳无事。
其余的人都捂着肚子来回跑，肠胃里空荡太久，突然沾了油腥便闹腾起来。
少年整夜没合眼，怀里抱着软绵绵的小身子往乡卫生所赶，取回几片药让家人服下，这场**才渐渐平息。
次日是堂侄狗蛋定亲的日子。
在村里，定亲与成婚只差一场酒席和洞房夜，说到底不过是两家人互相相看。
狗蛋的父亲秦大地已经离开十一年，留下孤儿寡母。
秦大地是老秦头亲侄儿的儿子，更关键的是，当年他是为了掩护秦庆有才遭了难。
正因如此，秦庆有无论如何都得回来，帮着把这门亲事张罗下去。
秦达保清楚今天这场相看成不了。
非但成不了，还会闹出人命。
话堵在喉咙口，却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只能静观其变。
怀里的妹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小脑袋歪在他肩头，呼吸轻得像羽毛。
他低头蹭了蹭她发凉的脸颊，将她轻轻放回炕上，盖好被子。
外屋灶膛里火光跳跃。
奶奶和母亲正往大锅里添水，准备贴饼子。
秦达保说了声要去林子里给妹妹弄点肉熬汤，母亲陆秀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自从儿子上次溺水被救起，整个人忽然沉稳了许多，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笃定。
她嘱咐了几句，最后咬着牙警告：再敢一个人往深山老林钻，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秦达保连声应下——重生回来不到两天，已经挨了两顿揍，他实在不敢再试探母亲的耐心。
……
等他提着两只野兔和一只瘦伶伶的野鸡从山上回来时，整个秦家沟已经闹翻了天。
他早知会如此，也懒得去凑那份热闹。
屋里只有奶奶和妹妹。
妞妞还是蔫蔫地蜷在炕角。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便转身收拾起那只野鸡。
这个时节的野鸡没什么肉，褪了毛掏净内脏，只剩下一把骨头包着层皮。
他熟练地生火架锅——上辈子为了照顾妹妹，他早已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鸡肉刚下锅，母亲和二婶、老婶就叽叽喳喳地进了院子。
三个女人脸上都挂着愤愤不平的神色，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看热闹的人特有的兴奋。
北方的冬天漫长，男男**全靠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打发时日。
陆秀娥看见儿子在灶台前忙碌，不由得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这孩子除了吃饭就是读书，什么时候碰过锅铲？要不是亲眼看着他长大，她几乎要怀疑眼前是个陌生人了。
秦达保侧身躲开二婶伸过来揉他头发的手，心里嘀咕：他又不是猫，老摸他脑袋做什么。
屋里三个女人围着老太太说话，声音叠着声音，都在讲狗蛋今天定亲闹出的动静。
老太太听着，不时倒抽一口气，手在膝盖上拍打。
秦达保在院子角落剁着兔子肉，刀刃落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早知道怎么回事——临到定亲，女方家里突然变了卦，非要再多加二十斤玉米面当彩礼。
从古到今，这种事总在发生。
说好的亲事，迎亲的车都到门口了，娘家人堵着门要加钱，不加就不让新娘上车。
戏码老套，却次次都能掀起**。
老太太拍着腿骂开了：“先前不是说定了十斤棒子面加五块钱？怎么转头就变卦？还有没有个准话了？”
“就是啊，讲好的彩礼哪能说加就加？还一加就是二十斤，这不是拿人当猴耍吗？”
“娘，大嫂说得在理。
那女方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非要再加二十斤，不给就不嫁，之前给的也不退——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
“可不是欺负人？三十斤棒子面，够娶两房媳妇了！”
“那眼下可咋办？”
老太太叹着气。
狗蛋娘一个人拉扯孩子，本想早点给儿子成个家，谁想到步步是坎，娶个媳妇比西天取经还难。
“能有啥办法？我爹他们正商量着，女方那个哥哥咬死了不松口，非要加彩礼不可。
狗蛋娘怎么求都没用。
后来狗蛋急了，冲上去和那人扭打起来。
狗蛋才多大？被那人用东西砸了脑袋，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天老爷！狗蛋伤得重不重？你大哥他们都在场，就眼睁睁看着咱老秦家的人被这么欺负？”
“狗蛋没大事，皮肉伤。
但我三爷爷火了，让大柱子把动手的人扣下了。
说不给个交代，就直接扭送到公社去。”
秦达保清楚里头的弯弯绕。
女方见秦家沟日子还算过得去，自家儿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就想借嫁女儿的机会多捞一笔，好补上儿子娶亲的缺口。
这心思不算稀奇，可事先明明谈妥的数目，临到定亲宴上突然加码，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如今到处缺粮食，三十斤玉米面不是小数目，拿到集市上能换五六十块钱。
这年头，农村里谁家娶媳妇舍得掏这么多？
亲事闹到这地步，铁定是黄了。
两边都动了手，见了血，就算硬凑成一家，往后心里也永远硌着石头。
没过多久，秦庆有也回来了。
他从厂里只请了两天假，吃过午饭就得往回赶，没工夫理会这些家长里短。
秦达保也急着走——他得去集市把藏在别处的野物出手。
一个带着前世记忆和特殊依仗的人，若还缺钱花，岂不是要让旁人笑掉大牙？
二宝留在了秦家沟。
这里玩伴多，小家伙乐得找不着北。
爷爷奶奶搂着小孙女，拉着大孙子舍不得松手。
一旁的秦庆有早就习惯了——这年头，儿子永远比不上孙子亲。
寒风割在脸上时，秦达保将妹妹往棉袄深处拢了拢。
他的胳膊环成一个圈，把那团小小的温热护在胸前，自己的后背却完全暴露在风里。
六七里路走到公交站，鞋底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等车的人缩着脖子，踩脚的节奏杂乱得像在敲打什么破鼓。
鼻腔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碴，挂在唇边。
直到那辆旧公交车摇晃着从雾气里浮现时，秦达保才觉得脚趾已经冻得发麻。
车厢里挤得像塞满的麻袋。
父亲用肩膀顶开一道缝隙，让母亲挨着椅背站稳。
秦达保抱着妹妹蜷在角落，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绷紧手臂。
汗味、灰尘味和窗外渗进来的煤烟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终于躺回自家耳房的炕上时，他伸直双腿，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模糊的叹息。
烧热的土炕透过棉褥传来均匀的暖意，从脚底一寸寸爬向脊椎。
他闭上眼，意识却滑向另一处——那片黑色的土壤上，昨日才撒下的种子已经蹿出半尺高的绿苗。
叶片在看不见的风里轻轻摇晃，脉络清晰得能数出来。
他在十岁前摸过许多次秧苗，知道这样的长势意味着什么。
再过两天，也许只要一天半，就能收割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睡意被冲得很淡。
但他必须睡一会儿。
半夜还有事情要做。
那头藏在某处的野猪得换成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从那片绿意中抽身回来，眼皮渐渐沉重。
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灶台上的老座钟指着三点刚过。
炕沿冰凉，他摸黑套上衣服，从厨房门后拎起那只背篓——竹条编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装过柴火，装过粮食，也装过哭闹的婴孩。
他侧头听了听，隔壁传来的鼾声又重又长，像拉坏的风箱。
门闩被轻轻抽开的瞬间发出涩响。
他停住呼吸，等了几秒才侧身挤出去。
院子还沉在墨一样的夜色里。
北方冬天的凌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钟头。
经过西厢房窗下时，他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夹杂着半声压抑的闷哼。
他加快脚步，心里嘀咕：这才什么时辰？杜家两口子倒是勤快，难怪屋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院门轴缺油，推开时还是扯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他闪身出去，反手将门扇合拢。
冷空气猛地灌进鼻腔，清冽里混着一股复杂的腥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