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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宿舍空了,只剩下唐予一人。

校园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都趁着假期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林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

唐予扫开一辆共享单车,骑着它沿着学校门前的非机动车道,不紧不慢地朝咖啡店的方向驶去。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左手臂上那道伤痕已经褪成了一道浅粉色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清晨的风吹动他的发梢,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得像一幅画。

骑到距离咖啡店大约还有五六百米的一个路口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跑车,车身低矮流畅,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窗半开着,露出一截搭在窗沿上的手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复杂的腕表,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翟明涵。

唐予心下了然。他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头,继续保持着匀速往前骑行,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辆车和那个人。

但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国庆假期,咖啡店所在的商业街人流量会比平时更大,翟明涵一大早就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巧合。

自从那天在咖啡店里和许霜对峙之后,翟明涵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出现在店里了。唐予本以为他对自己的兴趣已经淡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他决定赌一把。

前方的路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隆起,是树根拱起沥青形成的微小起伏。唐予每天骑这条路上下班,对这段路了如指掌,他清楚地知道那块隆起的精确位置。

他调整了一下握把的角度,在前轮碾上那块隆起的瞬间,轻轻扭了一下车把——

共享单车的前轮猛地一偏,整个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唐予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向了路边的人行道。

哐当一声巨响,金属车架刮擦在路缘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唐予的左腿膝盖率先着地,手掌也撑了一下地面,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膝盖和掌心蔓延开来。

他倒在路边,单车压在他小腿上,姿势狼狈。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慢慢地坐起来,将压在腿上的单车推开,然后撩起左腿的裤管,低头检查了一下膝盖。

膝盖上红了一小片,皮肤有些发热,但没有肿胀,也没有破口。

他用手掌轻轻揉了揉膝盖周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疼痛和无奈。

他没有往路边那辆银灰色跑车的方向看哪怕一眼。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他。

余光中,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距离唐予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唐予没有抬头。他放下裤管,双手撑在地面上,假装有些吃力地想要站起来。

膝盖刚一发力,一股酸疼感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要我帮忙送你去医院吗?”

头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嘲讽意味。

唐予终于抬起头来。

翟明涵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低着头看着唐予,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唐予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裤子上的灰尘,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共享单车,语气平淡而冷淡:“不用。”

他跨上单车,调整了一下车把的方向,准备重新上路。

翟明涵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摔成这样了还要骑车?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唐予没有理他,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膝盖受伤使不上力,还是地面有些滑,他刚一蹬踏板,车身又是一歪,整个人差点再次摔倒。

他连忙伸出右脚撑住地面,勉强稳住了车身,但那条受伤的左腿明显在微微发抖,显然那一下摔得不轻。

翟明涵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唐予的车把,稳住了摇摇晃晃的单车。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唐予甚至来不及反应。唐予抬起头,皱着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翟明涵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倒想问你想干什么。腿都摔成这样了,还要骑这破车去哪儿?”

“上班。”唐予的回答简短而冷淡,伸手想去掰开他握着车把的手,“放手,我要迟到了。”

“上班?”翟明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摔成这样还要去打工?你们这些穷人,还真是拼命。”

唐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翟明涵,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然呢?躺着等人送钱?”

“这几天还是国庆假期,店里正忙,我请不了假。不上班,哪来的钱?”

这句话说得很冲,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尖锐的现实感。

翟明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见过很多种人对他的态度——讨好的,巴结的,敬畏的,爱慕的。但很少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这个在咖啡店里端盘子的穷学生,已经不止一次用这种不卑不亢、甚至带刺的态度对他了。

翟明涵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看着唐予那张因为疼痛和恼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腿,忽然松开了握着车把的手。

“上车。”他说。

唐予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上车。”翟明涵已经转身朝那辆银灰色的跑车走去,拉开了副驾的车门,靠在车门上,回头看着他,“我送你去。就你这条腿,等骑到那儿估计已经废了。”

唐予站在原地,扶着那辆共享单车,看着翟明涵靠在跑车车门上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和警惕:“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能不能别废话了?”翟明涵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我送你,不要你钱,也不要你命。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唐予犹豫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将共享单车锁好,一瘸一拐地走向那辆银灰色的跑车。

他走到副驾门前,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抬头看了翟明涵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戒备和审视。

翟明涵被他那个眼神气笑了:“你放心,我对你没恶意。就你这样,我也没办法把你卖了。”

唐予没有接他的话,弯腰坐进了副驾。

车门关上,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和翟明涵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内饰是深灰色的真皮,简洁而奢华,中控台上放着一副墨镜和一盒没有拆封的烟。

翟明涵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银灰色的跑车平稳地驶入了主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地址。”翟明涵说。

“还是那家咖啡店。”

翟明涵没有说话,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通往商业街的道路。

他的开车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平稳中带着一丝张扬,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唐予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目光望着前方,没有说话。他的左腿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即使在笼子里也保持着警惕的猫。

翟明涵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唐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按小时算的。”

“多少?”

“……三十。”

“一小时三十?”翟明涵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一天站八个小时,也就二百四十块钱。为了这块点钱,腿都不要了?”

“对我来说,钱很重要。”唐予的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逞强,“你可能不理解,但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不缺钱。”

翟明涵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介绍工作。时薪比这个高,也不累。”

唐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和警惕,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意图。

几秒后,他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不用了,谢谢。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翟明涵没有再说话。

车子在咖啡店门口停下。唐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他回过头,看了翟明涵一眼:“谢谢翟少送我。不过还是那句话。以后不用特意来看我了。”

他关上车门,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咖啡店。

翟明涵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店的玻璃门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若有所思。

然后他发动引擎,银灰色的跑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