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予和风昭阳吃完了那顿酸菜鱼,沿着学校门前的林荫道慢慢走回宿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已经从下午那场风波转移到了一些轻松的事情上。
风昭阳刻意避开了所有敏感的话题,用一种近乎体贴的自然,将气氛拉回了日常的轨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鹏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正沉浸在激烈的对战中。
张深依然窝在床上看动漫,听到门响,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予和风昭阳各自洗漱了一番,风昭阳躺到床上,很快就没有了声音,似乎是真的累了。
唐予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
他睡不着。
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但那些记忆并没有因为他的逃避而放过他。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带回了那个遥远的、闷热的夏天。
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他住在学校宿舍,八人间,又挤又吵。宿舍里其他七个人都是市区的孩子,每到周六下午放学,他们就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回家,宿舍里很快就空荡荡的,只剩下唐予一个人。
只有他不回家,也不想回去。所以周末的宿舍,永远是他一个人的。
后来他和许霜在一起了。
说是“在一起”,其实唐予从来没有给过许霜一个明确的答复。他只是默许了许霜的靠近,默许了他的好,默许了那些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亲昵。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也从来没有承认过“我们是情侣”。他只是没有拒绝。
但许霜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唐予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周末的时候,许霜也特地跑来学校陪唐予。
于是周末空荡荡的宿舍楼,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那个周六的下午,他们去学校外面吃了晚饭。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夏天的傍晚总是黑得很慢,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紫色的余晖。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许霜跑进去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递给唐予。
两个人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往学校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唐予记得那天的晚风很轻,吹在脸上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还有路边花坛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然后,毫无预兆地,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前一秒还是晴朗的暮色,下一秒乌云就从天边压了过来,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打在路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卧槽!下雨了!”许霜一把抓住唐予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前跑,“快快快!跑回去!”
两个人开始在雨中狂奔。雨越下越大,从稀疏的雨点迅速变成了倾盆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整盆水。
唐予被雨淋得睁不开眼,只能跟着许霜的脚步拼命往前跑。冰淇淋早就扔了,手里空空如也,只有许霜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温热而有力。
他们一口气跑回了宿舍楼。
等冲到屋檐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的入口处,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同时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许霜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型犬。
唐予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衬衫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尖尖的下巴处汇聚成珠,然后滴落。
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好像落汤鸡!”许霜指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唐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笑着上了楼。
宿舍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哗哗的雨声和两个人湿漉漉的脚步声。
许霜翻出一块干燥的毛巾,扔给唐予:“快擦擦,别感冒了。”
唐予接过毛巾,却没有先擦自己,而是走到许霜面前,抬手把毛巾盖在了他的头上,隔着毛巾轻轻揉搓着他湿透的头发。
“你别动,头发都湿透了。”唐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许霜果然不动了。他站在那里,任由唐予隔着那块干燥柔软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他头发上的雨水。
毛巾的边缘偶尔掀起来,露出他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唐予,目光专注而明亮。
唐予被雨水淋湿的样子和平日里很不一样。
平日里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而此刻他被雨水浇得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又沿着领口滑进衣领里。
他的皮肤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白皙,嘴唇因为淋了雨而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润,整个人像是被雨水洗去了一层伪装,露出了一种毫不设防的清透和脆弱。
许霜接过毛巾,抬手将它盖在了唐予的头上,然后隔着毛巾,轻轻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唐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许霜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躲开。
“别动。”许霜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沙哑,“你头发还在滴水。”
唐予站在那里,任由许霜隔着毛巾擦拭他的头发。毛巾的质地柔软而粗糙,摩擦着他的头皮,带来一阵微微的暖意。
他看不到许霜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许霜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许霜停了下来。
他把毛巾从唐予头上拿下来,随手丢在旁边的床沿上。唐予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对上许霜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许霜看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唐予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的、带着少年气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情绪,像是一簇被压抑了很久的火苗,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正在悄悄地燃烧起来。
唐予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往后退了半步,但许霜没有给他更多退后的空间。
他向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唐予身后的墙壁上,将他困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唐予能清晰地看到许霜湿漉漉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出的温热气息。
“唐予。”许霜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唐予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许霜的目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不知道该怎样应对这个局面。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知道许霜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阻止他还是放任他。
然后许霜低下了头。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唐予的大脑一片空白。
许霜的嘴唇是凉的,因为淋了雨,还带着雨水的湿润和微凉。但他的呼吸是热的,喷洒在唐予的脸颊上,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温度。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仿佛连许霜自己都在试探,在确认,在害怕。
他退开了一点,看着唐予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紧张的、近乎脆弱的期待。
唐予靠在墙上,没有说话,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他。他只是看着许霜,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但他的沉默,在许霜看来,就是一种默许。从那以后,许霜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黏人,更加肆无忌惮。以前他们之间最多只是牵手和拥抱,许霜虽然偶尔会流露出一些超越界限的冲动,但大多时候都能克制住自己。
但自从那个雨天的初吻之后,许霜像是尝到了甜头的孩子,再也无法满足于点到为止的亲密。
他随时随地地想亲他。
许霜总是能找到机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低下头在唐予的嘴角或额头上落下一个快速的吻。
唐予每次都只是微微偏头,不拒绝,也不回应,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瓷器,任由许霜在他身上索取那些他并不真正想要的亲密。
他甚至开始不满足于亲吻。
有一次周末,许霜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许霜的家装修豪华而空旷。许霜的父母经常不在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霜给他做饭,给他看他小时候的相册,带他参观自己的房间。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温馨,直到夜幕降临。
唐予记得那个晚上,他躺在许霜房间的床上,正准备入睡,许霜突然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床边,蹲在他面前,在黑暗中看着他。
过了很久,许霜低声说了一句:“唐予,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就只是睡觉。”
唐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许霜模糊的轮廓。他知道许霜想要的不止是“一起睡觉”,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答应了,事情很可能就会朝着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但他最终还是往沙发内侧挪了挪,给许霜腾出了半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或许是因为许霜当时的眼神太过小心翼翼,让他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愧疚。
又或许,他只是不想失去许霜这个他唯一能抓住的靠山。
那一晚,许霜从背后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会在黑暗中消失一样。唐予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城市的夜空,一夜无眠。
他觉得自己不是同性恋。他不喜欢男生,也不喜欢女生。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只知道,许霜对他好,许霜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钱,礼物,保护,以及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他贪恋那些东西,就像沙漠中干渴的人贪恋一滴水。
但他不想为此付出更多。他不想和许霜发生更亲密的关系,不想让这段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脱身。
可许霜已经不受他控制了。
许霜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炽热,对他的占有欲越来越强,想要的越来越多。他开始不满于唐予的被动和冷淡,开始抱怨唐予从来不说喜欢他,开始追问唐予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唐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段关系正在朝着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滑落,而他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抓住什么来阻止自己坠落。
后来,许霜的妈妈发现了。
他故意的。
一个电话,一句“同学关系”,一切戛然而止。
唐予躺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从那段回忆中慢慢浮出水面。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依附于许霜生存的高中生。
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目标,新的计划。许霜的出现虽然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不会改变他的方向。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控制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