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三食堂里,蒸汽像白茫茫的云雾般弥漫在半空,铁锅碰撞的叮当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师傅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何大清系着条雪白的围裙,站在最靠窗的灶台前,手腕轻抖,铁锅里的糖醋排骨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金黄的弧线,油星子溅起又落下,裹着酸甜的酱汁,稳稳落回锅中。
旁边帮忙的学徒小张看得眼睛发直,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那香味太勾人了,混着冰糖的甜、陈醋的酸、排骨的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何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小张凑过来,手里的锅铲都忘了动,“就这颠勺的功夫,我练十年也赶不上啊!”他刚来食堂没几天,就听老员工说这位新来的何师傅是六级大厨,当年在厂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一手“九转大肠”做得连厂长都竖大拇指。
何大清笑了笑,往锅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瞬间香气又浓了几分:“啥绝不绝的,火候到了,啥菜都好吃。”他动作麻利地把排骨盛进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里,递给旁边负责传菜的帮厨刘兰,“给小包间杨为民主任送去,告诉他多搁了半勺糖,合他口味。”
刘兰接过搪瓷盆,笑着应道:“得嘞,何师傅您这心思,比咱食堂的老陈醋还细!”
这是何大清来轧钢厂上班的第二周。张福贵果然没亏待他,不仅让他接手了退休老王的“黄金灶台”,还把厂里的“领导小灶”交给他负责——每天给几位厂领导做午饭,活儿不重,面子却足。
同事们起初听说他是傻柱的爹,还有些嘀咕,毕竟傻柱在食堂的名声不算好,仗着有点手艺就爱耍脾气。可这两周相处下来,见何大清做菜好吃不说,还不藏私,谁来请教都耐心指点,连做大锅菜的二灶师傅来问炖白菜的诀窍,他都能说得明明白白(其实是他自己实在不想做大锅菜,才故意把技巧教得透彻,好让二灶师傅把大锅菜揽过去),大家也就渐渐服气了,没事就爱往他灶台边凑,想偷学两手。
没人主动提傻柱。那小子被打断腿后,在医院躺了三天,回来就被易中海安排进了聋老太太的耳房。易中海心里其实老大不乐意——傻柱这事儿纯属自找,可谁让他是院里的一大爷呢?街坊邻居看着呢,总不能真不管。何况他虽然后来有了自己的儿子,却一直没断了照顾聋老太太——倒不是心善,是早年就跟聋老太太达成了协议:他给老太太养老送终,老太太百年后,那间带着小院子的正房和屋里的东西,就全归他易中海。把傻柱安排到老太太耳房,一来是老太太辈分高,院里人多少得给点面子,贾张氏再横,也不敢跑到老太太门口撒野;二来也方便他媳妇陈兰芝——每天给老太太送饭时,多蒸个窝头、多熬碗菜汤,顺带就给傻柱捎过去了。
当然,这饭可不是白送的,聋老太太和傻柱的粮本早就被易中海收着了,他每月从里面取粮,自己家吃不完的,就折算成钱存起来。他挣得不少,却比谁都抠,没儿子时抠,有了儿子后更甚,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绝不肯花自己的钱养闲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中院的正房里,却渐渐有了生气。何雨水不再住校了,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就骑着车往家赶——屋里有热乎饭等着呢。何大清每天下班早,总能变着花样给闺女做好吃的。
虽说现在是灾年,物资紧俏,可厨子总有自己的小渠道,今天托肉联厂的熟人弄两斤五花肉,做个红烧肉;明天去河边找打鱼的买条活鱼,炖个奶白的鱼汤;后天又炸酱、擀面,做一大碗喷香的炸酱面,都是何雨水小时候爱吃的。
“爸,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何雨水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肉香,书包往炕上一扔,就踮着脚往灶台边凑,看到锅里炸得金黄的丸子,伸手就捏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说,“是萝卜丸子!外酥里嫩,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百倍!”这阵子她被养得气色越来越好,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以前总是耷拉着的嘴角也扬了起来,眼里的怯懦少了,多了几分十三四岁少女该有的活泼,说话都带着股雀跃的劲儿。
何大清正在给煤炉添煤,闻言直乐:“小馋猫,洗手去,刚出锅的烫嘴。”他擦了擦手,转身从门后拎出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往地上轻轻一放,“试试?”
那是辆“飞鸽”牌26女士自行车,银亮的车架上还带着出厂时的光泽,乌黑的轮胎鼓鼓囊囊,车把上缠着圈红布条,车座上铺着块碎花棉垫,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亮得让人挪不开眼。何雨水的眼睛“唰”地亮了,嘴里的丸子都忘了嚼,几步跑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车把,像碰什么稀世珍宝:“爸,这是……给我的?”
“不然呢?”何大清拍了拍车座,棉垫软软的,“你那破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上次见你骑,车链子都快掉了,骑出去我都替你捏把汗。这是爸托人找的工业券,又加了175块钱换的,我姑娘就得用好的。以后你上学就骑这个,省得走路冻着。你那旧的,我改天拾掇拾掇,自己上班骑。”
何雨水小心翼翼地扶住车把,脚轻轻蹬了下脚蹬子,车轮“咕噜噜”转起来,带着清脆的链条声,像唱歌似的。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眼角的泪却突然掉了下来——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谢谢爸!”她扑过去,抱住何大清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棉袄上,声音带着点哽咽。
“谢啥,”何大清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软乎乎的,“以后好好学习,考上中专,考上大学,就是对爸最好的谢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