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归在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眉眼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安定。
房间很大,陈设简洁。墙角一架屏风,上面绣着山河万里图。床头还摆着昨晚的喜字气球和红玫瑰,花瓣落了一桌子。
她看着镜子,忽然觉得不真实。
想什么呢?
陆沉渊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
想——这是不是在做梦。沈鹤归说。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从耳廓滑过。
疼不疼?
什么?
耳朵。我刚才捏了。
沈鹤归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不疼。
陆沉渊笑了一下,极淡极浅:那就是了。做梦不会觉得舒服,你现在觉得舒服,说明是真的。
沈鹤归:
这是什么道理?
梳妆台上摆着一套新的首饰,是陆沉渊提前备好的。一套白玉首饰,温润素雅,不张扬,却处处讲究。
沈鹤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随手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素银发簪别住。
陆沉渊已经换好西装,靠在门框上看她。
不喜欢?
喜欢。沈鹤归说,但我不习惯戴这么多东西。
那留着以后戴。哪天想戴了再戴。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婚前。怕你到时候觉得缺什么。
你连头面都懂?
问了母亲。
沈鹤归一愣。
陆沉渊的母亲早逝,他从不提起。
你……问了你母亲?
嗯。去祠堂之前问的。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问她该给妻子准备什么。她托梦告诉我的。
沈鹤归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陆沉渊。
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但我想这样。
这人今天很不对劲。
以前的陆沉渊,嘴比刀子还冷。公司里说一不二,回到家里也是惜字如金。让他说一句好听的话,比登天还难。
可今天——
你今天是不是被夺舍了?她直接问。
陆沉渊脚步一顿。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鹤归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前说话像冰块掉在地上,一个字都不多说。今天你说了多少话了?
陆沉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没有被夺舍。他说,声音很轻,只是以前不会说。
不会说什么?
想说的话。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以前觉得放在心里就够了。现在觉得不行。
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因为你不说就不知道。陆沉渊说,我不想让你猜。
沈鹤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鹤归。
你今天真好看。
沈鹤归拿起桌上的梳子递给他:你是不是在公司开会也这么说话?
陆沉渊接过梳子,没回答。
他站在她身后,动作生疏但认真地帮她重新绾发。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后颈,带起一阵酥麻。
你手艺不行。沈鹤归说。
练练就好了。
你要练多久?
一辈子。
万一练不好呢?
不会。因为值得。
沈鹤归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陆沉渊。
你最近说的情话,比前辈子加起来都多。
不够吗?
够了。太多了。我招架不住。
陆沉渊微微一笑。
那我少说一点。
沈鹤归说,继续说。
陆沉渊上班去了。
沈鹤归一个人在陆宅里转了转。
宅子不大,但处处收拾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石桌石凳。厨房里电器齐全,米面油盐一样不少。
管家陆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管家,见了她就笑:太太早,这是储物间和车库的钥匙。
不用。沈鹤归摆手,我自己能管。
先生交代了,家里的事,太太说了算。
什么都他说了算吧?
陆伯笑:先生说了,太太说了算。先生的事,太太也说了算。
……你回去告诉他,别太过了。
太太,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您得当面跟他说。
沈鹤归接过钥匙,忽然笑了。
她想起在沈家的时候,她只是个不被重视的女儿。连自己的屋子都做不了主,何况管一整个家?
但现在,她是这宅子里的女主人。不是谁施舍的,是她自己挣来的。
傍晚,陆沉渊下班回来。
沈鹤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见脚步声,抬头。
他换了居家的衣服,玄色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点心盒。
带了什么?
桂花糕。陆沉渊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点心盒,路过福兴斋,排了十五分钟。
你排队了?
陆沉渊排队买桂花糕?
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不可思议。
沈鹤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酥得掉渣。
好吃。你吃。
陆沉渊摇头:不爱吃甜的。
那你买?
你爱吃。
陆沉渊。
你是不是在讨好我?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算讨好。只是想让你高兴。
这比讨好还可怕。
哪里可怕?
太突然了。沈鹤归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关心别人爱不爱吃什么。
陆沉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以前觉得没必要。现在觉得——你的事,都有必要。
那以后呢?
以后也一样。
一辈子?
一辈子。
沈鹤归重新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那你以后继续买。
好。每天。
夜深了。两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银白色的星辰悬在天幕上,比往常更亮一些。
沈鹤归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刚从棺材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种星星。
那时候我觉得,能活着看到星星就很好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旁边还有你,更好。
陆沉渊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没说话。但他的手很紧。
远处,市中心钟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陆沉渊的目光从星辰上移开。
怎么了?沈鹤归问。
明天陪你去一个地方。
哪儿?
沈家老宅。
沈鹤归的手微微一紧。
她说。
陆沉渊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我陪你。他说。
银白星辰在头顶一闪一闪,像是在替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