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云忽然明白她好像在躲所有可能让她欠人情的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地面,那时候岑云以为这是谦逊,现在才觉得那是长期被压制之后的条件反射。
不敢直视,不敢大声,不敢占用别人太多时间。
“你刚才说,她扛不住就会退圈。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连退圈的资格都没有?”
薄铮然愣了一下。
违约金。
李照琰似乎想回去了,“你们在这儿等?”
他看了一眼胡娜。
胡娜拿着手机,手机的角度很微妙,斜斜地对着江知琬的方向。
前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江知琬要上场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裙摆,经过胡娜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头,说了一句什么。
胡娜战栗了一下,手机都差点儿脱手。
李照琰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停车场的那个夜晚。
这些天他其实都没有再想起来过。
她吓得发抖,却仍然能够在两秒钟之内判断形势,在车子挡住安保视线的一瞬间毫不犹豫地逃跑。
“阿琰,你眼光真毒,她确实不是兔子。”
薄铮然很敏锐地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看看他又望望她。
“她要上场了,你想回去看她?”
“我没有这么说过,是你们非要这么以为。”
李照琰懒得理他,转身向回走。
三人回到座位上。
岑云还在低声和薄铮然说着什么,李照琰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秀场的灯光跟着暗下来,音乐也切换成了一段电子合成器的低频嗡鸣。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特别嘉宾——江知琬。”
主持人的声音被混响处理得空灵而遥远。
李照琰掀开眼皮。
t台尽头亮起一束孤光,仿佛舞台中央裂开一道口子,吐出一个人影。
她走出来的时候,李照琰坐直了一点。
他陪着薄铮然看过不少秀场,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暗的光线和遥远的鼓点中,维持着一种类似浅睡眠的意识状态。
但是他对江知琬走秀有一点儿兴趣。
这个人和这个人耳垂上一闪而过、却亮得像是小型凶器一般的银色光芒,都让他想到了纪录片里看到的雪豹。
在悬崖上踱步,浮华世界便是她的丛林。
李照琰眯了一下眼睛,有一点儿类似于失重的感觉,睡意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溜走。
江知琬生了一副好架子,是橱窗里模特儿的尺寸,穿什么都显得是衣服的福气。
可她的姿态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她走秀,脚跟沉沉地先砸下去,接着整个人的重量毫不吝惜地碾过,每一步都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棺材钉。
笃,笃,笃的,很容易就让人觉得她或许经历过什么,所以需要把每一步都走得如同打下一个桩基,才能够觉得安全。
她穿的礼服是过季的,藏青色的丝绒,裹在身上像一层夜的皮肤,肩带处有一道明显的抽丝,大约是不小心在哪处勾了一下,线头抿了进去。
换作其她人,可能就会缩着肩膀将那痕迹藏进影子里。
她却将肩膀舒展开,迎着流转的灯光把那抽丝明晃晃地晾着。
音乐鼓点加重,她的步伐也随之变化。
地板是另一面鼓,她的脚踝、小腿、绷直的膝盖,依次成为槌。
空气被她犁开,旋即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整个场子的视线都被她拽着,绷成一根即将嗡鸣的弦。
“咦,她台步好怪,”薄铮然一年到头也算是秀场的常客了,“但是怪得好看。”
岑云点头:“重心压得很低,像……”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李照琰道:“要扑过来咬你。”
两人同时看他。
薄铮然特别想笑:“咦,你又不睡觉了。”
李照琰依旧懒得理他。
江知琬走到t台前端,定点,转身。
那个转身又让李照琰想起停车场的身影——同样的警觉,同样的蓄势待发。
但是此刻她没有躲藏。
她把那种警觉摊开在灯光下,变成一种挑衅。
裙摆扫过地面,她的视线落在观众席的一个虚空点上。
台下忽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口哨,接着就是拔高的嘲讽:“滚下去!”
岑云皱了一下眉,转头去看:“谁这么不懂规矩?”
李照琰看见江知琬笑了一下。
短短一霎,无声,青白,光洁里又淬进一点儿芒刺,扎眼得很,将世界的轮廓在瞬间凸显得异常清晰。
仿佛明明白白地晾着一句话:我听到了,但是那又怎么样?
满场的红灯泼在她脸上,其中翻涌的一蓬蓬声浪全都是要将她淹没的恶意,她听见了每一句辱骂,每一个倒彩,疼吗?疼的。
她把那些声音碾碎了垫在脚底下,好教自己站得更高一些。
它们就变成燃料,稳住了她的手,澄净了她的眼,只烧出一种睥睨的平静。
就仿佛世界应该跪在她的裙摆之下。
岑云喃喃:“好漂亮……”
薄铮然纠正:“是好嚣张吧!”
岑云道:“嚣张得漂亮。”
李照琰没有参与讨论。
他数了数她的步数,十七步走到t台尽头,五步定点,十二步返回。
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
回程的时候,嘲讽声更大了。
有人喊“金主不要你了”,有人喊“整容怪”,还有人喊“去死”。
话一句句掷过去,哐哐地响,却是伤不着人。脚下的光晕托着她,她索性将下巴又扬起来一些。
最后她在t台末端再次定点,这次停留的时间比规定的长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江知琬扫视全场,目光掠过每一张光辉灿烂的脸。
这个世界如此恨她,她想。
李照琰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他们。
她的视线在第二排停留了不到半秒钟,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波动,然后移向别处。
他觉得她看见了。
音乐骤停,灯光全暗。
江知琬的身影随之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李照琰皱了一下眉。
全场静默了两秒,岑云和薄铮然带头鼓掌。
于是掌声犹如潮水。
李照琰一动不动。
她像受惊的鹿一样僵住的背影,和台上那个睥睨众生的身影,哪一个才是真的?
或许,都是真的。
猎物和猎手,脆弱和锋利,可以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
这让他觉得有趣。
“阿琰,”薄铮然拿手肘捅捅他,“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你知道我问什么。”
“她不适合被保护,她适合被投资。”
薄铮然沉默了一下,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
什么玩意儿?
问他喜不喜欢呢!
“保护是消耗,”李照琰解释道:“投资是增值。她会让保护她的人疲惫,但是一定会让投资她的人获利。”
岑云若有所思:“你是说……”
“我是说,”李照琰站起身,整理袖口,“如果她来找你们,不要给她钱,不要给她资源,给她一个机会。”
“让她证明她可以赢,然后坐收分成。”
岑云看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睛。
薄铮然也看着他,看他的动作:“你去哪儿?”
“睡觉。”
薄铮然立刻扒住他的胳膊:“一起吃饭嘛!我去叫她,今天冬至呢。”
李照琰垂眼看了看扒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就好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鹦鹉,满是不耐。
“冬至。”他重复了一遍:“冬至你也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