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远端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放到桌面上,推到池骋面前。
A4纸,页眉印着某个心理学公众号的logo。池骋目光扫过去,落在几行加粗的字上——“过度依恋对青少年社会化的影响”“照顾者与被照顾者之间的情感边界”“当被照顾者成年后,照顾者应如何逐步退出”。
池远端的手指头点了点第一张纸的页眉:“你吴叔叔前天给我的。他说他找了好几个人问,人家给他推荐了这些。他看了觉得有道理,让我也看看。”
池骋没有动。
池远端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你吴叔叔说,大畏从小粘你,粘得太厉害了。现在都十八了,还这样。他去找人问,人家给了这些。”
他翻到第二张纸,指了一段:“这里说,这种情况会影响孩子的独立性。大畏从小什么都靠你,自己做决定少,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找你。短期看没什么,长期看,对他的社会化、独立人格,都不好。”
池骋低头看着那几行字。那些字他很熟。本科的时候翻过类似的论文和科普,当时只是随便看看,没什么感觉。现在那些字印在纸上,被他爸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着。
池远端继续说:“你吴叔叔的意思,不是让你别对大畏好。是让你别这么惯着了。该让他自己做的事让他自己做,该让他自己想的让他自己想。你不可能跟他一辈子。你以后要谈对象、要结婚、要过自己的日子。你们俩得学会各过各的。”
他顿了一下,“你吴叔叔还跟我说了句话。他说‘老池,咱俩得管管了’。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对。”
池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张纸。他爸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着,一字一句都落得很清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有点发潮。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爸。”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池远端看着他。
“吴叔叔担心大畏,我理解。”池骋说,“但那些资料我看过。发展心理学的基本概念,我本科就学过。”
池远端的眉毛动了一下。
“大宝不是那种被惯坏的小孩。”池骋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七岁第一次见我就拽着我往大棚里走。十岁自己跳了级。十五岁自己决定考哪所高中。十八岁自己选了大学和专业。他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独立。他只是在我面前喜欢撒娇。”
池远端靠在椅背上,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替他说话,我不意外。你从小把他当眼珠子疼。但你想过没有,你吴叔叔为什么会去找这些资料?”
池骋没有接话。
“他不会无缘无故去查这些东西。”池远端说,“他是当爸的。他看自己的儿子,看了十八年。他要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不会去翻这些。他翻了,还专门拿来给我看,说明他心里有疙瘩。”
池骋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池远端继续说:“你吴叔叔没明说。但他那天跟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老池,我心里不踏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对。我跟他在电话里认识十几年了,他什么语气我听得出来。”
他停了一拍,看着池骋,“爸不知道你们俩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况。爸只知道你吴叔叔是我的好兄弟,他儿子是我干儿子。你是我儿子。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但你们现在都大了,有些事得想清楚。”
池骋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爸。书房里台灯的光落在他爸脸上,把他爸的眼角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爸那双眼睛很实在,没什么弯弯绕绕的。
“爸不逼你。”池远端说,“你自己掂量。”
池骋坐在那儿,安静了好几拍。
然后池远端又说了一句:“还有个事。”
池骋抬起头。
池远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我工作伙伴家有个姑娘,跟你年纪差不多,性格挺好。你俩可以见一见。”
池骋的动作停住了。
“我跟他说了,你不一定愿意。”池远端说,“但他说见见又不吃亏。你去看看,万一合眼缘呢?又没逼你答应什么。就吃顿饭,认识一下。”
池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爸。
“爸。”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不去。”
池远端看着他,没接话。
“我不去相亲。”池骋说,“我也不着急。”
池远端端着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拍:“行。那就不去。但爸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他放下茶杯,声音放低了半度:“你吴叔叔那份资料,你回去好好看看。不是让你跟大畏生分。是让你心里有数。你哥这个身份,不是白当的。”
池骋坐在那儿,看着他爸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把桌上那几张纸收回去,折了一下,压在文件下面。
书房里的台灯照着他爸的手,那双手上有些细纹,是这些年签文件签出来的。
“行了。”池远端说,“去休息吧。”
池骋站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爸的声音:“小骋。”
池骋停住脚步,偏过头。
池远端坐在椅子里,看着他:“你那个项目不接,没关系。寒假再说。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做什么决定,爸都尊重。但你得想清楚。”
池骋看着他爸那张脸。他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跟刚才说项目、说相亲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总觉得那几句话后面还压着什么东西。
“知道了,爸。”他说。
池骋从书房走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书房那头的灯已经灭了。他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停,经过玄关,上了楼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