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祥看着他那颗低着的脑袋,以为他听进去了,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别低头了。爸又不是骂你。看电影吧。”
他说着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播放键。屏幕上的风景画动起来,字幕继续往上滚,钢琴声慢慢铺开。
吴天祥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屏幕上,姿态恢复了刚才看电影时的松弛。
吴所畏没有靠回去。他坐在原处,低着头,手指头搭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片尾曲在他耳朵里响着,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他爸刚才说的话。
“你哥以后要谈恋爱,要找女朋友,要结婚。”
“你天天粘着人家,算怎么回事呀?”
“你得笑着,大大方方地祝福他。”
他每想一句,胸口那块地方就沉一分。
他想反驳。他想大声说“不会的”。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爸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用一种替他好的语气说的。他不能冲一个替他好的人生气。
他也不能告诉他爸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坐在这里,低着头,点头,说“嗯,知道了”。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团棉花,软塌塌的,塞得严严实实的,堵得他喘不上气,但又不能伸手去掏,因为掏出来之后,他不知道该往哪放。
片尾曲放完了,屏幕暗了一下,然后跳回到电影频道的节目预告。
吴天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综艺节目上,里面的人在玩游戏,笑声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吴所畏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
吴天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看了?”
“上个厕所。”吴所畏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了。
他没上厕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池骋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他盯着那个闪动的光标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搭在屏幕上,想打字,但不知道该打什么。
他想说“我爸今天跟我说让我别粘着你了”。他想说“我爸说你以后要结婚让我当伴郎”。他想说“哥,我胸口好闷”。他想说“哥,我没事”。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打,把手机锁屏搁在枕头边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摊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图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点发酸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次张丽雅给他换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排小云朵。他把脸贴在那排云朵上,呼吸闷在棉布里,又热又潮。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久。直到门外传来吴天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畏,你干嘛呢?出来吃水果。”
吴所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吴天祥正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见他出来,冲他扬了扬下巴:“快来吃,冰镇的。”
吴所畏“嗯”了一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吴天祥把西瓜盘子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继续看电视。
吴所畏低头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的,冰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事了。他爸刚才说的那些话,被他吞下去之后,在胸口那块地方慢慢化开了,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酸,有点堵,但没那么沉了。
他知道那些话迟早要跟他爸说清楚。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就坐在这里,吃西瓜,看电视。等他准备好了,等他爸准备好了,他再开口。
他咬了一口西瓜,偏过头看了他爸一眼。吴天祥正盯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被里面的环节逗得直乐,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所畏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被咬得参差不齐的西瓜,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小圈涟漪,又收回去了。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
……
池骋坐在车里,看着那道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两家离得近,池骋把车停进车库,推开大门换了鞋。
客厅里没人,但走廊那头书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
池远端坐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整个人比平时松弛。他抬头从镜片上方看了池骋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回来了?”
“嗯。”
“大畏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池远端点了点头,靠进椅背里,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跟你说个事。”
池骋拉开椅子坐下来。
池远端把面前那份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有个新项目,上周立项的。体量不算大,但对方是国企,流程正规,适合你练手。”
池骋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拍:“爸,这个项目我暂时接不了。这学期课业重,导师那边有个课题要跟,两篇论文年底要交。时间排不开。”
池远端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池骋继续说:“寒假吧。寒假要是有合适的项目,我再接。”
池远端靠在椅背里,手指头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他把那份文件翻了一下,搁到桌角,端起旁边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池骋。
“还有个事。”
池骋看着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