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委屈,眼泪哗啦哗啦地流,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门口传来敲门声,池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放得挺轻:“大宝,你开门。”
吴其穹猛地抬起头,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劈裂,带着哭腔:“滚!你滚!我再也不理你了!你不是我最喜欢的哥哥了!”
说完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哭得更凶了。
客厅里,张丽雅剥豆子的手停住了。她听见了那句“滚,你滚”,又听见了那阵嚎啕,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吴其穹房间门口,抬手就是一顿敲。
“吴其穹!你把门给我打开!”她声音拔得很高,“你怎么能跟哥哥这样说话?哥哥不是为了你好吗?你那颗牙疼了多久了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疼下去!”
池骋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张丽雅已经转过来对着他了。
“池骋!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门,“你看看他现在被惯成什么样了?出门走路不自己走,你背着他跑——他十三岁了!还有吃东西,饺子只吃馅不吃皮,咬一口不好吃随手就扔!爸爸妈妈是这样教你的吗?”
她喘了一口气,又转头冲着门板喊:“吴其穹!你给我开门,给哥哥道歉!”
门里面的哭声猛地拔了一个调,从抽噎变成了嚎啕,像什么东西被那句话正正戳中了。
池骋听着那道哭声,没犹豫。他伸手扶住张丽雅的胳膊,把她从门口带开了两步,往走廊那头推了推:“阿姨,您先回屋歇会儿。”
张丽雅挣了一下:“我还没说完——”
“您别添乱了。”
张丽雅被他噎得愣了一拍,嘴张了张,看着他那张已经转回去的侧脸,又看了一眼那扇还在传出哭声的门,那口气转了两圈,硬是没吐出来。
池骋重新转回吴其穹的门口。他靠着门框,没有敲门,后脑勺抵着木纹:“大宝,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池骋那句“我错了”刚落地,吴其穹的哭声反而更凶了,像一颗被引信点燃的炮仗,轰地炸了。他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发颤:“那妈妈还骂我……我又没错……凭什么只说我……”
他越说越委屈,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又补了一句,含混得像在跟枕头吵架:“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
池骋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阵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大宝,你让哥哥进来。”
“不要!”吴其穹的声音从枕头里拔出来,带着一股狠劲,“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池骋没走。他额头抵着门板,声音又放低了一截:“听话,让哥哥进来,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门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吴其穹的声音炸出来,带着哭腔和一种拧巴的委屈:“我不听话吗?妈妈说我不听话,你也让我听话——我还不听话吗?”
那句反问扎扎实实地砸在门板上。池骋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他沉默了一拍,换了个角度:“你听话,大宝最听话了。那你至少让我帮你擦个眼泪,行不行?”
“不用!”吴其穹喊得又急又冲,“我自己有手!”
池骋听着里面那道还在持续、但没有刚才那么猛烈的哭声,闭了闭眼,转身走了。他步子没放轻,也没放重,走到张丽雅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一下,推开门:“阿姨,大宝房间有钥匙吗?”
张丽雅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豆子。她抬头看了池骋一眼,没问他要干嘛,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池骋,你别惯着他了。”
池骋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把银白色的钥匙:“阿姨,我没惯着。”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吴其穹正坐在床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半边脸还肿着,看见池骋站在门口,愣了一:“你怎么进来的——我又没同意你进来——你滚——你滚出去——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池骋没理他那串话。他几步走到床边,弯腰,把吴其穹整个拢进了怀里,胳膊收得紧。
吴其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手推在他胸口,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
那点力气被哭过的嗓子、肿着的脸、还没散干净的委屈磨得只剩一层纸皮。
池骋下巴抵着他发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真错了。不该骗你,应该让你做好心理准备的。”
吴其穹在他怀里又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那点绷着的劲儿像被什么撬开了一道口子,“哇”地一声又哭了,比刚才更凶。
脸埋进池骋胸口,眼泪蹭湿了他一整片衣襟,声音断断续续的:“骗子!”
池骋搂着他的手没松,掌心贴着他后脑勺:“不骗了。”
吴其穹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眶,抬手就在池骋胸口上砸了一拳:“别抱我!你松开!你以后就是我108个哥哥里面的最后一名了!我最不喜欢你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没再往外推,那点力气已经散了,只剩拳头抵在池骋胸口上,像一只炸了毛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猫。
池骋被他那句“最后一名”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把人又往怀里按了按,掌心贴着他后脑勺,声音里带着点没收住的笑意:“大宝,哥哥真错了。第一次犯错,你总得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好歹是第一次吧?”
吴其穹抽抽搭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委屈一股脑往外倒:“今天早上你就骗我,说带我去个好地方——到医院了,你还骗我说不拔牙了,我才从厕所出来的——你连拖带拽把我按到那个椅子上,我都没反应过来,医生就把我牙拔了……”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嘴巴瘪着,那半张肿着的脸在灯光下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池骋听他把整件事又翻来覆去说了一遍,没有打断,没有辩解,等他断断续续说完了,才开口:“我错了,真的。”
吴其穹还在抽气:“反正我不原谅你。”
池骋低头看着他,也没急。他伸手捧住吴其穹的脸,拇指把他脸颊上挂着的那道泪痕轻轻擦掉,然后低下头,左右两边各印下一个很深的吻。
吴其穹的哭声停了一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两秒,他眼睛里重新蓄满眼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免疫了”的倔强:“这招不好使了。”
池骋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没收回去:“那哪招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