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分钟后，池骋回来了。他推开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桌子上。
吴其穹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笔，面前那张纸已经写满了——翻了面的空白处也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池骋走近一看，脚步忽然顿住了。
纸上除了那个依然歪歪扭扭、但比刚才进步了不少的“池骋”之外，旁边还多了一行字。两个字，写得不算工整，但比“骋”字清晰多了——“小帅”。
“小”字简单，一笔一划都对了。“帅”字稍微有点歪，竖是斜的，最后一笔的钩写成了一个圆点，但整体轮廓一看就是“帅”字。
池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目光往下移，在“小帅”旁边，还写了一个字——“姜”。
那个“姜”字写得歪歪扭扭，羊字头被他写成了一个长了犄角的三角形，下面的“女”字倒是写得不错，虽然他大概也不知道那个“女”字的撇和捺应该怎么安排，但好歹是拼出来了。整行字连在一起，勉强能认出来是“姜小帅”三个字。
池骋站在桌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吴其穹从椅子上抬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刚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哥哥！我聪明吧！我自己学会了写‘姜’字！”
池骋把那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那确实是吴其穹的手笔，然后放下纸，声音压得很平：“……你怎么会写姜字的？”
吴其穹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老高：“我的小手表里面有‘姜小帅哥哥’的电话号码呀！他给自己备注了！我看了三遍就会了！”他仰着脸，“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池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块蓝色电话手表，低头翻了一下通讯录。果然，联系人列表里除了“池骋”以外，多了一个“姜小帅”，备注名后面还带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池骋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拇指按了下去——“删除联系人”的选项跳出来，他停顿了零点几秒，按了下去。“联系人已删除”的提示一闪而过。
他把手表放回桌上，面不改色。
吴其穹还在仰着脸等他夸奖：“哥哥？我聪明不聪明呀？”
池骋蹲下来，伸手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聪明。”
吴其穹更得意了，又补了一句：“那我明天可以给小帅哥哥打电话吗？”
池骋的手僵在了他头顶。他刚才那一下按下去得太快了，快到自己现在才回过味来——如果明天吴其穹发现手表里找不到姜小帅了，他会怎么样？
那颗圆脑袋会瘪着嘴问他“哥哥，小帅哥哥去哪儿了”，他会眨着那双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然后……
池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起来，重新拿起那块手表，翻了一下通讯录——已经删干净了，找不回来了。
他捏着手表站在那里，看着吴其穹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明天再打。”
吴其穹“哦”了一声，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研究那张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骋”字去了。
池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颗圆脑袋上翘着的呆毛，默默把门关上了。
池骋敲了敲池佳丽的房门。门开了一条缝，郭城宇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眉毛挑了一下：“你刚不是走了吗？”
池骋没跟他废话：“姜小帅的号码多少？”
郭城宇原本靠着门框懒懒散散的，一听这话，整个人警觉地站直了：“你干嘛？”
“快点，别废话，给我。”
郭城宇眯起眼：“你家大宝手表里不是有吗？”
池骋面不改色：“……不小心手滑删了。”
郭城宇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咧开了：“手滑？真的是手滑吗？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真的是手滑？”
池骋耳朵尖已经红了，声音压低了半度：“你管我是不是手滑，号码给我。”
“我真没他手机号。”郭城宇摊了摊手，“我没要。”
池骋的眉头拧起来了：“你是不是傻？你把手表给他了，现在往手表上打电话，让他把他号码给我。”
郭城宇“嘿”了一声：“你自己删的你找我？我又不是你的通讯录回收站。”
池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就说打不打吧。”
郭城宇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抱着胳膊：“不打。你这什么口气，求人办事还跟讨债似的。”
池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决绝：“……别逼我求你。快点。”
郭城宇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我靠池骋，你居然说‘求你’这两个字了？行行行，打，我打。”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块电话手表，按下了通话键。
嘟嘟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了。姜小帅的声音从手表里传出来，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随意的松弛感，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男孩子该有的变声期粗哑，尾音甚至还带着一点自然的笑意：“喂？”
郭城宇清了清嗓子：“我是郭城宇。”
电话那头传来收银台“滴滴”的扫码声，大概是姜小帅还在结账。他声音里带着点忙乱但依然温和：“哦，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明天你们有空的话，我等会儿把地址发你，可以来找我玩儿。”
郭城宇赶紧接话：“有有有，肯定有。对了，你先把你手机号码告诉我呗？”
姜小帅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不是存到大宝的腕表里了吗？就是那个蓝色那块。”
郭城宇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调：“嗯——某个人吧，手滑，一不小心就把那个联系人给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姜小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努力压住笑意的调调：“哦……池骋是吧？手滑啊？那可太不小心了。”他说完，报了一串数字，“你记一下。”
池骋侧着耳朵，手机已经掏出来了，低头在屏幕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按完最后一个，确认无误，转身“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时候力道没收住，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响动，走廊里都跟着震了一下。
电话那头姜小帅显然听见了：“……那边怎么回事？关门声这么大。”
郭城宇握着电话手表，背靠着墙，笑得肩膀都在抖：“细节我还不知道，等我先打听打听，问清楚了再给你打电话。”
姜小帅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好奇，甚至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行，那你问完了赶紧打，我等着。”
郭城宇说：“行，你等着吧，等会儿我就给你打电话。今天这一天的事，可太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