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伟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六宁区行政区划图,红蓝相间的线条标注着各个乡镇和街道的边界。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但高树彬看得出来,王占伟正在飞速地盘算着什么。
办公室里持续地安静着。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平和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暗流涌动的对峙感。
两个人都清楚,张海洋出事,绝不仅仅是一桩刑事案件那么简单。
在这个节骨眼上,它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最终还是高树彬先开了口。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王区长,这件事你我都表了态,依法办案,没有含糊。
但你也清楚,张海洋同志毕竟是区委常委,区政府那边的日常工作,他分管的那一摊子,总得有个安排。”
王占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听出了高树彬话里的意思——张海洋还没被正式采取措施,高树彬就已经在考虑“接班”的事了。
这反应不可谓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
王占伟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反问了一句:“高书记,案子还没定论呢。dNA采样都没做,现在就谈工作安排,是不是早了点?”
他的语气不温不火,但话里带着一根软钉子。
高树彬笑了笑,笑容很淡:“我不是说现在就动,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毕竟张海洋同志如果真出了问题,常委会那一摊子事不能没人管。
咱们六宁区的盘子不小,各项工作不能停摆。”
王占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咸不淡:“高书记考虑得周到。不过我的想法是,等公安那边的结果出来再说。
如果张海洋同志真是冤枉的,咱们现在商量这些,传出去不好听;如果他确实有问题,那到时候按组织程序来,该补谁补谁,也来得及。”
高树彬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王占伟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比谁都紧张。
张海洋是王占伟在常委会上最铁的一票,也是他在政府口最得力的干将。
这个人一旦倒下,王占伟在六宁区的根基就会动摇一大块。
高树彬想到这里,心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情景。
例如上班,他下车,提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迎面碰到几个干部,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叫了一声“高书记”,但那种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他走进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已经堆了一摞,但没有人主动来汇报工作,没有人来请示事项。
他坐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翻着文件,听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等到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后来他才知道,在他到任之前,王占伟已经被市里一些领导暗示过,区委书记的位置大概率是他的。
王占伟在六宁区经营多年,从乡镇长干起,一步步走到区长,根基深厚。
他以为自己顺理成章就能再进一步,结果半路杀出个高树彬,一个从部委里空降下来、在六宁区毫无根基的年轻人,直接把那个位置拿走了。
王占伟嘴上没说什么,但高树彬能感觉到,整个区委大院里,有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面前。
第一次常委会,高树彬就体会到了那种滋味。
他提出一个关于乡镇产业调整的方案,话音刚落,王占伟手下的一个常委(张海洋)就开口了,先是客客气气地说“高书记的思路很好”,然后话锋一转,说“但结合六宁区的实际情况,恐怕还需要再斟酌”。
接着又有两个人附和。
最后王占伟自己开口,不紧不慢地总结了几句,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但整个议题就被轻飘飘地搁置了。
高树彬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看着面前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常委会上,他说了不算。
张海洋就是那一次会议上第一个开口质疑他的人。
高树彬记得很清楚,张海洋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语气恭敬,一口一个“高书记”,但每句话都像裹着棉花的针,扎得人说不出来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张海洋就是常委会上最让高树彬头疼的那个人。他分管财政和城建,手里握着真金白银的项目和审批权,在常委会上说话分量极重。
王占伟有了他,就等于在常委会上多了一杆枪,指哪打哪。
而现在,这杆枪要倒了。
高树彬心里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王区长,张海洋同志平时在区政府的表现怎么样?我这边接触得少,你了解得多。”
王占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听得出这句话的试探意味——高树彬在问他,知不知道张海洋的底细。
王占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张海洋同志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在区政府这些年,分管财政和城建,项目推进得还算顺利。至于其他方面……”
他顿了顿,“我跟他打交道,主要是工作上的往来,私底下接触不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替张海洋辩护,也没有落井下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高树彬注意到,王占伟说“私底下接触不多”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高树彬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也是随便问问。”
王占伟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像是没有察觉,一口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高书记,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下午还有个项目协调会,不能缺席。”
高树彬点了点头:“行,你去忙。案子的事,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
王占伟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高书记,张海洋同志的事,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全力配合区委的工作。”
高树彬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应了一声:“好。”
门关上了。
高树彬坐在办公桌后面,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又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张海洋的dNA还没采,案子还没正式立案,一切都还悬着。
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张海洋真的倒了,这个常委的位置,该推谁上来。
他在六宁区虽然根基不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用之人。
这个人就是公安局的局长刘铁成。
没人知道刘铁成是第一个靠上来的人,而且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六宁区的副区长。
如果能把刘铁成推上常委的位置,那他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就会大不一样。
但这条路不好走。王占伟不会坐视他往常委会里安插人手,必然会全力阻击。
而且张海洋留下的位置,分管财政和城建,那是实打实的肥缺,盯着的人不会少。
高树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