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上午九点。
农业部。
林屿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办公大楼是一栋六层的苏式建筑,灰色的外墙,红色的大门,门口两侧站着穿制服的门卫。大楼前面的广场上有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晨风里舒展开来。
林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里面装着:
一份《关于引进国外优良农作物品种进行科研试验的报告》。
外方供应商的资质文件和品种登记证明。
种植技术手册。
肥料和农药配方。
还有三个密封的样品袋。
分别装着水稻、玉米和小麦的种子。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这栋大楼。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办公室里已经亮了灯,能看到人影晃动。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上班时间快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走了进去。
一楼走廊的墙上挂着不少展板。有的是农业科技成果展览,有的是各省市粮食产量统计图表。林屿走过的时候,目光在一张全国粮食产量分布图上停了一下。图上的数字还停留在去年的统计——大部分省份的亩产都在两三百公斤之间徘徊。
他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数字。他们比谁都清楚,现有的品种已经快摸到天花板了。
前台登记。
有人下来接他。
带他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绿色的水泥地面,墙上刷着白石灰,每隔几米有一个铁皮垃圾桶。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大概是文件柜里的纸张散发出来的。
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有人夹着文件袋匆匆赶路,有人端着搪瓷杯子去打开水。这就是农业部日常的样子——朴素,忙碌,但不慌乱。
进了一个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绿色绒布。墙边有两个铁皮文件柜,上面放着一盆君子兰,花开得正旺,橘红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格外鲜艳。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国字脸,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一看就是个老农业人。手指上有茧,指甲缝里隐约能看到泥土的痕迹——那是常年下地留下的。
这就是周志远。
农业部副部长。
林屿同志?周志远看着他。
周部长好。林屿走上前,握了握手。周志远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上去很实在。
坐吧。周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毕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们华信从海外引进了一批高产农作物品种,想做试验。
林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我先给您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他打开文件。
这批种子是华信通过香江的贸易公司,从海外引进的。品种包括高产水稻、杂交玉米和改良冬小麦。
外方提供的试验数据显示,水稻亩产可以达到四百公斤以上,玉米六百公斤,小麦五百公斤。
周志远微微坐直了身体。
这个产量?
是外方的试验数据。林屿说。我们还没有在国内验证过。所以这次引进的目的,就是想在国内做对比试验,看看这些品种在咱们这里的实际表现。
周志远点了点头。材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
林屿把文件一份一份地递过去。
品种登记证明。
外方供应商的资质文件。
种植技术手册。
肥料和农药配方。
周志远接过来,仔细翻了翻。
旁边几个农业专家也凑过来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
周志远放下文件。
摘下眼镜。
揉了揉眼睛。
这些材料,我看了一遍。他说。写得不错。很详细。
但是。他看着林屿。我要说实话。
您说。
亩产四百公斤的水稻,六百公斤的玉米,这个数据,对我们来说,太高了。
林屿点头。
他知道会这样。
目前国内水稻平均亩产在三百公斤左右。最好的试验田能达到四百多,但那是精心管理下的结果。大田种植,普遍还是两三百公斤。
你说这些新品种能到四百公斤以上,而且是大规模种植的水平。周志远摇了摇头。我不敢信。
我也不要求您现在就信。林屿说。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专家开口了。
这些种子的具体来源是哪个国家?他问。材料上写的是海外引进,但具体是哪里?
林屿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
品种的原产地在南亚和东南亚地区。他说。外方供应商在香江注册,具体育种基地不在公开资料里披露。这是商业保密的需要,我可以理解。但外方提供了完整的品种登记证明和安全性评估报告,资质文件都在这里面。
那个专家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我的建议是。林屿接着说。先做小范围试验。
找一个条件适中的县,划出几块试验田。用国内现有品种做对照。同样的水肥条件,同样的管理方式。
收获的时候,实测产量。让数据说话。
如果新品种确实比现有品种高产,那就扩大试验范围。在不同地区、不同气候条件下再试。
如果试验结果不好,那就说明这些品种不适合国内的环境。损失也不大。
周志远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看向旁边的几个专家。
你们怎么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开口了。
我觉得可以试试。他说。小范围试验,风险不大。如果数据是真的,那意义重大。
另一个年轻的专家也点了点头。
现在的粮食产量,确实到了瓶颈期。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品种,是好事。
周志远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个密封的种子样品袋。
他拿起来。
看了看里面的水稻种子。
颗粒饱满,色泽均匀。
确实和他见过的普通稻种不太一样。
他又拿起玉米的样品袋,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玉米种子的颗粒比普通的大了一圈,排列整齐,颜色是深金黄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种子带来了吗?他问。
带来了。林屿指了指桌上的样品袋。水稻、玉米、小麦,每种都有。
周志远把样品袋递给旁边的专家。安排人去检测一下。看看这些种子的基本指标。发芽率、含水量、纯度。
专家接过种子,点了点头。
周志远又看向林屿。
试验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他说。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试验由农业部统一安排。地点、面积、管理方式,我们说了算。你们华信可以派人参与,但不能主导。
没问题。
第二,试验期间的所有数据,必须如实上报。不能有任何隐瞒或修饰。
当然。
第三,如果试验成功,种子的推广和经营权,要由农业部统筹。不能由你们华信一家独占。
林屿想了想。
可以。他说。我引进这些种子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周志远看着他。
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倒是坦诚。
应该的。林屿说。粮食问题关系到所有人的饭碗。这种事的优先级,比商业利益高得多。
周志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试验方案,我们一周之内拿出来。选点在河南或者湖北,具体再通知你。
林屿也站起来。
另外,周志远说,你那个华信公司,做了件好事。如果这批种子真的能推广……
他停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林屿说。意味着很多人能吃饱饭了。
周志远沉默了。
他看着林屿。
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产量。如果是真的。
那就不只是吃饱饭的问题了。
是国运。
林屿没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知道。
是真的。
不只是四百公斤。
等他再改良几代。
产量还能更高。
但那些话,他不能说。
现在不能说。
等试验数据出来。
等一切水到渠成。
到时候。
事实会替他说话。
从农业部出来。
阳光很好。
林屿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
踏实了。
种子的路。
走通了。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大楼。三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会议室里的绿绒布桌子和那盆君子兰。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
他想起了1959年。
那一年他十四岁。
记得很清楚。村里的人开始吃树皮。榆树皮剥光了,就吃槐树皮。槐树皮苦,嚼在嘴里满嘴涩味,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后来连树皮都吃不上了,就挖野菜,野菜也吃光了,就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肚子胀得鼓鼓的,但排不出来,难受得很。
隔壁的王叔,饿得走不动路,趴在门槛上,嘴唇干裂,眼神涣散。他妈把自己碗里的半碗稀粥端过去,王叔接过来喝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一年。
全村饿死了十几个人。
林屿自己都瘦得脱了相。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走路的时候骨头咯吱咯吱地响。
那种感觉。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他自己饿过。是他看过。看过太多。
所以现在。
有人跟他说,有一种种子,能让粮食增产,能让很多人吃饱饭。
他信。
他愿意等。
他愿意配合。
因为他知道。
吃饱饭这三个字。
分量有多重。
接下来。
就是等。
等试验。
等数据。
等。
这些种子。
在龙国的土地上。
生根发芽。
他看了一眼天空。
很蓝。
很干净。
1979年。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有些事情。
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走下台阶。
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轧钢厂。
车子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长安街上的法国梧桐刚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里透亮。街边的国营供销社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布。旁边新开了一家个体户的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炒菜一碗两毛。
林屿靠在座椅上。
看着窗外。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今天看起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看到的,是灰扑扑的墙、光秃秃的树、排着长队买粮的人群。
今天看到的,墙上刷了新标语,树上发了新芽,排队的人群旁边多了几个摆摊的个体户,虽然只有两三个,但已经是变化了。
1979年。
春天。
所有的事情都在悄悄发生。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
在想着另一件事。
种子的事解决了。
接下来。
是轧钢厂的转型。
是华信的扩张。
是洛杉矶奥运会。
还有很多事。
一件一件来。
不急。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