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
苏菲如期送来了黄德昌的全部资料。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林屿在酒店的房间里拆开。
一份一份地看。
于海棠坐在旁边。帮他整理。
黄德昌。五十六岁。香江本地人。
德昌电子创始人。香江电子商会副会长。
起家靠的是给岛国电子品牌做代理。八十年代前靠代理赚了不少钱。然后开始自己做中低端元器件。靠着低价和关系网垄断了市场。
但他的技术。几乎是零。
所有的生产工艺都是从岛国买来的淘汰设备。效率低。品质差。但价格便宜。靠着关系和垄断地位。活得很滋润。
典型的垄断商人。林屿翻着资料。不靠技术。靠关系。
苏菲在旁边补充。
黄德昌的关系网很广。工商处有个副处长是他的小舅子。电子商会里有三个常务理事是他的人。银行方面。他跟恒生银行的一个经理关系很好。
所以他能断掉许志文的供应商和客户。
对。他给供应商打招呼。给客户施压。甚至从银行那边给许志文断贷。
于海棠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狠?
商场如战场。苏菲说。在香江。整垮一个竞争对手。比在内地狠多了。
林屿没有说话。继续翻资料。
翻到最后几页。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苏菲凑过来看。
德昌电子的账目。
你怎么拿到的?
苏菲微微一笑。
我认识一个会计师。他给德昌电子做过审计。
林屿看着那份账目。
越看越笑。
有意思。
怎么了?
黄德昌的账目有问题。林屿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他每年给一个叫昌盛贸易的公司打一笔款。名义是采购原材料。但金额不对。每年三十万港币。连续打了五年。一百五十万。
这是什么?
洗钱。或者行贿。林屿说。昌盛贸易这个名字。你查过吗?
苏菲摇头。
不用查了。林屿说。一个空壳公司。用来走账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真正的供应商不会只收三十万。也不会连续五年只做一个客户。
苏菲看着他。
你想用这个对付他?
林屿说。我不想对付他。我要用这个。让他收手。
怎么收手?
谈判。
二月初八。
林屿通过苏菲的关系。约了黄德昌在铜锣湾的一间私人会所见面。
黄德昌来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表。抽着雪茄。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傲慢的。
哪位是林先生?
我就是。林屿站起来。
黄德昌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从内地来的?
听说你带了点技术。黄德昌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内地来的技术。能有什么好东西。
林屿没有接这个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账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黄生。你看看这个。
黄德昌拿起来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德昌电子从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八年的资金流向记录。林屿说。每年三十万港币。打给昌盛贸易有限公司。五年。一百五十万。
黄德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这是商业机密。你怎么拿到的?
这不重要。林屿说。重要的是。如果这份记录交到廉政公署。会怎么样?
黄德昌的雪茄灭了。
他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十秒。黄德昌开口了。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林屿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停止对许志文的打压。供应商。工人。客户。全部恢复原状。
就这些?
就这些。
黄德昌盯着林屿。
你把这份东西给我。
林屿说。这份东西我自己留着。你按我说的做。它就不会出现在廉政公署。你不做。那就不好说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做生意。林屿说。黄生。你做了一辈子生意。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能一起赚钱的时候。就不要互相拆台。
黄德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反咬你?
因为你输不起。林屿说。这份账目如果曝光。你不只是一百五十万的问题。你的商会副会长位子没了。你跟工商处的关系也没了。你损失的不是一百五十万。是你二十年积累的一切。
黄德昌的雪茄彻底灭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内地人。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不是我厉害。林屿说。是你太轻视内地人了。
黄德昌站起来。
行。我答应你。许志文那边。我收手。
多久?
多久?
我是说。你要收手多久。
黄德昌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承诺。以后不再用这种手段对付华信集团和我们的合作伙伴。不是一次。是长期。
黄德昌咬着牙。
你这是在逼我。
不。我在给你机会。林屿站起来。黄生。香江的市场很大。容得下你。也容得下我。我们一起做。都比互相拆台赚得多。
黄德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好。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的技术。优先卖给我。
林屿笑了。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公平价格。
黄德昌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你这个内地人。真他妈的有意思。
多谢夸奖。
从会所出来。
苏菲在外面等。
怎么样?
解决了。
苏菲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让他知道。跟他做朋友的收益。比跟他做敌人的成本大。
苏菲想了想。
就这些?
就这些。
苏菲摇了摇头。
林先生。我做了二十年生意。今天算是开了眼。
她停了一下。
我想正式加入华信。
之前不是已经答应了?
之前是顾问。苏菲说。现在。我想做真正的合伙人。
林屿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欢迎。林屿伸出手。苏菲。从今天起。你是华信集团的香江业务总监。不是顾问。是总监。
苏菲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很用力。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
当天晚上。
林屿在酒店房间里给许志文打了电话。
许生。事情解决了。
真的?许志文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你不需要知道。林屿说。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供应商、工人和客户会恢复原状。
林先生。我……许志文的声音有些哽咽。多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合作伙伴。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会的。
林屿挂了电话。
坐在桌前。
于海棠在旁边把今天的所有账目都记好了。
林厂长。今天花了不少钱。
该花的。
那我们现在还剩多少?
林屿算了一下。
还够。但要做第二笔生意了。
什么生意?
大的。
于海棠等着他说下去。
但林屿没有继续。他走到窗前。看着香江的夜景。
该回去了。
出来快一个月了。49城那边还有好多事等着他。
轧钢厂的转型方案需要他回去推动。方国栋也在等他的汇报。
华信的第一桶金已经有了。接下来要把这些钱变成真正的生产力。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回一趟49城。
把后方的事情安排好。
然后。
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他有一种直觉。
南方的天空。不太平。
当天晚上。
林屿把黄德昌的账目资料仔细看了三遍。
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拿出纸笔。开始写谈判的策略。
于海棠在旁边帮他整理数据。
林厂长。这个昌盛贸易公司的注册资金才一万块。
空壳公司。
每年的银行流水。也就三十万左右。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需要审计的线以下。
黄德昌做事很谨慎。林屿说。但这种谨慎。在真正的调查面前。不堪一击。
你打算怎么用这个资料?
不是用。林屿说。是让他知道。我有这个资料。
什么意思?
我不用真的去举报他。林屿说。我只要让他知道我能举报他。这就够了。
于海棠想了想。明白了。
威慑。
林屿说。做生意。有时候不用真的打仗。只需要让对方知道你打得赢。他就不会跟你打。
你这个人……于海棠摇了摇头。太厉害了。
不是厉害。林屿说。是经验。这种事。我在49城见多了。
苏菲第二天又来了。
她带了一个消息。
林先生。黄德昌那边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他派人来找我了。苏菲说。问我是谁。为什么要帮一个内地人跟他作对。
你怎么回的?
我说。华信是正经做生意的公司。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合作的。
他信吗?
不信。苏菲说。但我告诉他。如果你继续搞下去。华信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理。
他问背后的人是谁?
问了。
你怎么说?
苏菲笑了笑。我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你惹不起。
林屿也笑了。
说得好。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亲自跟他谈。林屿说。你帮我约。
什么时候?
明天。
这么急?
不急不行。林屿说。许志文那边撑不了太久了。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
苏菲点了点头。
好。我今晚就安排。
从会所出来。
苏菲在外面等。
怎么样?
解决了。
当天晚上。
沈文轩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收到了黄德昌的消息。
败了。
黄德昌不仅没打赢官司,反而赔了一大笔违约金。华信的名声,一夜之间在香江商界炸开了。
沈文轩捏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林先生。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啊。他喃喃自语。
他原本以为。林屿就算能赢。也得脱层皮。没想到。人家轻轻松松就把黄德昌收拾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沈文轩走到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海风徐徐。
他突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本来他只是想找个合作伙伴。现在看来。他可能挖到了一块宝藏。
第二天一早。
沈文轩亲自登门拜访。
林屿正在吃早餐。看到沈文轩来了。抬了抬眼皮。
沈老板这么早。
林先生。沈文轩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跟华信深度合作。不只是电子元件的生意。我沈家在香江有地产、航运、贸易。这些。都可以谈。
林屿放下筷子。
沈老板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你。沈文轩看着他。是看得起你的本事。黄德昌在香江盘踞了十几年。没人动得了他。你用了半个月。就把他连根拔起。这种手段。值得我赌一把。
林屿笑了笑。
赌?沈老板这么稳的人。也会赌?
稳。是因为没有值得下注的人。沈文轩说。现在。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香江的天。要变了。
而林屿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棋局。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