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辰刻，晨雾刚散。
一辆掉光了绿漆的老旧二八大杠在冻得梆硬的黄土道上飞驰。
张卫国双脚猛蹬，后座的铁夹板被颠得哗啦乱响，在李家村村尾一个急刹停下。
“宋大娘！手续全办齐了！”
张卫国抹了一把挂在眉毛上的白霜，高高扬起手里盖着大红公章的商业局调令。
半个时辰后，一辆套着老黄牛的板车吱吱呀呀碾进了县城东大街。
宋春花一身深蓝斜纹布褂子，腰间束着硬牛皮带，大麦和赵大菊一左一右护在车辕两侧。
穿过嘈杂的露天集市，老黄牛在东大街正当中的核心十字路口缓缓停下。
眼前是一栋坐北朝南的上下两层青砖老楼。
这原是县第一副食品门市部的旧址，面阔足足有三间，前头是宽敞的大敞口玻璃柜台，外墙全是用规整的青水砖砌就，气派非凡。
顺着侧面的胡同往里看，后头还带个齐整的独门大杂院，院角立着一座用一尺半厚花岗岩垒成的砖石地窖冷库。
在这八十年代初的县城，这绝对是一等一的黄金地段。
可眼下，本该敞开招揽主顾的双扇红漆大门，却被两根手臂粗的生铁链条死死缠住，挂着两把拳头大的老式挂锁。
门板上被人胡乱泼了半桶发黑发臭的石灰水，两道原本盖着商业局红印的白纸封条，早被人撕得稀烂，耷拉在木茬子上。
大门侧面的避风窝棚里，原本堆着破麻袋的干草垛动了动。
三个披着破棉袄，敞着怀的闲汉晃晃悠悠钻了出来。
为首的汉子四十出头，顶着个油光发亮的大秃头，人称赵秃子，是原先副食品门市部的留守副主任。
赵秃子嘴里叼着一根折断的火柴棍，剔着焦黄的门牙，三角眼斜斜扫过牛车，鼻孔里喷出一股劣质旱烟味：
“哪儿来的讨饭叫花子？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公家的商业要地，也敢把拉屎的牲口往台阶上凑？滚一边去！”
张卫国两步迈上台阶，从公文包里抽出红头文件，厉声道：
“赵秃子！看清楚了！这是县商业局周局长亲笔批示的特批调令与三年免租合同！第一门市部已经正式划拨给宋记熟食部使用，赶紧把大门和后院冷库的钥匙交出来！”
赵秃子慢悠悠吐掉嘴里的烂火柴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头，像弹苍蝇似的把那张盖着大印的文件推开半尺，冷笑一声：
“周局长？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管得着这门市部底下的陈年旧账？老子不管什么调令不调令！”
赵秃子拍了拍胸口，唾沫星子乱飞：
“这栋两层楼，前年屋顶漏雨，是老子自掏腰包垫了八百块钱修的！后头冷库也是老子找人淘的沙！商业局想把房腾出来给个体户发财？成啊，先把老子垫付的八百块陈年维修款一分不少吐出来！”
“八百块？！你放屁！”
赵大菊气得满脸通红，扯开嗓门就骂：
“那年修房明明走的是大队统筹公款，你在这儿讹谁呢？！”
两个闲汉从窝棚里抄出两根生锈的四棱铁撬棍，“哐当”一声横在红漆大门前的石阶上，满脸横肉直抖：
“放屁？谁放屁谁心里清楚！今天拿不出八百块现款，神仙也休想拔开这道锁！哪个不开眼的敢硬闯，老子夜里一把火把这破楼烧成白地，大家谁也别想落好！”
大清早赶集的镇民和附近商贩越聚越多，百十号人围在台阶底下指指点点。
一个卖针头线脑的老货郎压低嗓门对旁人道：“这赵秃子可不是善茬，原先跟储运科钱守德拜过把子，在这一片赖了整整三年，连工商所的人都绕着他走……”
“那老太太这回怕是要栽大跟头，八百块啊，上哪儿去凑……”
李大麦双眼瞬间憋得通红，右手一把抽出发黑的槐木铁弹弓，食指扣住一枚生铁丸子，就要往前冲！
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当当横在了大麦胸前。
宋春花连看都没看那两个拿铁棍的闲汉一眼。
老太太迈开脚步，脚踩千层底，一步一步沉稳地踏上满是污泥的石台阶。
她身上的蓝布斜襟褂子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满头银发透着一股子冷硬劲儿。
她在赵秃子身前半尺的地方站定。
赵秃子被老太太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盯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个老不死的看什么看？想撒泼打滚……”
“呼！”
半空中骤然划过一道刺骨的寒风！
宋春花根本没跟这老赖费半句唾沫，右手探向后腰，手起刀落，抽出常年剁骨的八寸生铁尖刀！
老太太长年操持重活的臂膀猛然压下，借着腰劲狠狠一掷！
“夺！！”
一声沉闷至极的裂帛震响！
那柄沉重的尖刀，整整齐齐没入红漆门柱三寸多深，生铁刀尾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嗡鸣！
赵秃子吓得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猛地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生铁链条上，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两个拎着铁撬棍的闲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铁棍下意识垂向地面，吓得面如土色。
宋春花单手扶着门柱上的刀柄，居高临下俯视着筛糠般的赵秃子，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刮骨风：
“八百块？你拿着钱守德私吞公款的分赃底单，也配在老娘面前装苦主？”
老太太眼底寒芒逼人，字字砸在赵秃子的心口上：
“昨夜，钱守德和刘胖子已经全招了！你们的那些勾当，还要老娘叫公安来亲自搜一搜吗？！”
赵秃子听到“钱守德全招了”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肥肉抖得像筛糠。
宋春花握住刀柄的手猛然一拔，刀锋带出一溜木屑，反手横在身侧：
“识相的，把钥匙交出来，自己滚去派出所自首！说不定看在你态度好的份上，还能从轻处理。”
老太太一步踏上最高阶，冷声断喝：
“今天这道门，老娘一定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