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未时末,日头偏西,冷风顺着城关镇的主街道呜呜地刮。
宋春花推着那辆洗得干干净净的大青木车,稳稳立在镇中心小学的铁栅栏门外。
车把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蓝布,车斗里码着两只空洋铁方盘,盘底擦得透亮,连一滴油星子都没挂。
下课铜铃叮叮当当敲了十几下。
大麦牵着小穗迈出校门。
大麦肩头的帆布书包带子歪在一边,深蓝棉袄下摆沾着一块干了的白灰印子。
小穗抿着毫无血色的小嘴唇,两只大眼睛在日头底下沉得像两汪井水,一声不吭。
宋春花眼皮微垂,目光只在大麦衣角上的灰印子上停了半息。
老太太脚下没挪窝,脸上连半丝波澜都没起。
她伸手探进斜襟褂子怀里,摸出两只热腾腾的熟鸡蛋。
那是早上就在老汤锅蒸格里温着的,旧白布包着,还冒着滚烫的白汽。
“剥了,趁热吃了垫肚子。”
宋春花把鸡蛋塞进两个孩子掌心里,声调沉得像块老石磨。
大麦捏着滚烫的蛋壳,闷着头,在推车木把上利索地磕开,剥干净壳,硬塞给小穗一半。
小穗咬了小半口蛋白,嘴里全是荷叶与焦麦的淡香,小声说:
“奶奶,我不饿,留着给您就粥喝。”
“叫你吃就吃,老李家不差你们这两口食。”
宋春花推起木车,千层底踩在硬冻土上沉实砸地,车轱辘碾着碎泥渣子,咯吱作响。
刚走到县化肥厂大门前头,一声刺耳悠长的蒸汽汽笛猛地撕破了暮色。
两扇包着铁皮的红漆大门轰然向两边敞开!
上千名穿着深蓝劳动布工装的大厂工人涌上主街,满脸煤灰油沫,推着加重自行车,脖子上挂着白毛巾。
“宋大娘!那是宋大娘的车!”
一声破锣似的破嗓子在人群里炸开。
老钳工刘铁柱满手黑机油,棉帽子歪扣在光头上,隔着几丈宽的石子路一眼锁死了大青木车。
他把手里的搪瓷大饭盒往旁边工友怀里一塞,迈开罗圈腿大步跨了过来。
呼啦一下,三十几个满身热汗的粗汉子全围了上来,把青木车堵得水泄不通。
“大娘!今儿怎么没见肉冻啊?”
“听说昨儿国营饭店的刘胖子让公安铐了?操,真该!那孙子平日克扣咱们工人的肉票,枪毙都不多!”
汉子们七嘴八舌,粗重的白汽在冷风里翻滚。
刘铁柱弯下腰,蒲扇大的巴掌在大麦后脑勺上揉了一把。
打量着孩子棉袄上的白灰印,他粗眉猛地拧成个死结:
“大麦,今儿第一天上重点班,咋蹭得跟钻了煤窑似的?有人犯浑了?”
大麦抿着嘴角没吭声。
一旁推车的赵大菊是个憋不住话的直性子,嘴皮子一掀,把讲台上漏点名字、抽板凳的事倒豆子般全抖落了出来。
刘铁柱听完,一把扯下头顶的狗皮帽子,狠狠砸在大青木车的辕木上!
“操他娘的胡爱英!张金花那贼婆娘的余孽还敢跟老子炸刺?!”
刘铁柱扯开嗓门咆哮,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老子们化肥厂两千多号弟兄,一天拉两万吨化肥保全省春耕,还能护不住烈士留下的两根独苗?!”
他喘着粗气,转头对宋春花拍胸脯:
“宋大娘,您把心搁肚子里!明儿起,咱们车间下班的班车天天打学校门口过!”
“谁要是敢斜眼看这俩娃一下,老子带全车间翻砂工,拎着铁钎子去他们教导处讲理!”
“对!去讲理!欺负烈士遗孤,算什么教书先生!”
周围几十个粗脖子汉子轰然叫好,声势震得街角的水泥电线杆子都在嗡嗡晃。
化肥厂工会干事陈守礼蹬着大金鹿自行车从外头挤进来,脑门上一层白汗。
他跳下车,把一份盖着工会鲜红大印的公文塞到宋春花手里,脸上堆满笑:
“宋大娘,天大的喜事!昨儿老首长现场批示后,厂党委连夜开了常委会!”
“往后全厂两千号职工,每周两顿的劳保加餐卤味,全指名由宋记独家供货!”
陈守礼擦了把汗,嗓门放得格外亮堂:
“只要您的肉冻保质保量,化肥厂这块阵地,谁也抢不走!”
宋春花垂眸看着公文上的朱红印章,面色静如止水。
她反手将公文仔细抚平,揣进贴身暗兜:
“承蒙厂领导和师傅们信得过。宋记的锅里,永远不出昧心肉。”
斜对角,化肥厂保卫科牛科长抱臂靠在铁门旁,吧嗒吧嗒抽着老旱烟。
青白的烟圈在冷风里散开,他看着宋春花笔挺如松的背影,嘴角微动,默默点了点头。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祖孙三人回到了李家村村尾。
红砖瓦房的烟囱里飘着青白炊烟,屋里早就暖透了。
赵大菊把大粗瓷盆往炕桌上一端,一大盆熬得稠糯的玉米面疙瘩汤,配上一海碗老汤炖粉条干豆角,油星子在灯下泛着油润的亮光。
吃过饭,收拾停当。
西屋的土炕烧得滚烫,一盏青铜煤油灯挑在炕桌角上。
李小穗伏在炕沿上,握着铅笔在方格纸上认认真真写生字。
写着写着,小姑娘手里的铅笔停了。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定定看着正拿磨石蹭铁弹弓的大麦。
“哥。”
“嗯?”
“等咱们念完书,学全了本事……真能护住奶奶一辈子吗?”
小穗的声音极细,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惶恐:
“我昨晚又梦见老宅那些人……梦见奶奶的呼吸停了。”
大麦手里的磨石猛地顿住。
少年抬起头,那张被风霜吹得有些皴裂的脸上绷出一股子狠劲。
他把铁弹弓死死压在掌心里,咬着后槽牙道:
“能!我拼了命也要护住!我学会了看火、掌秤、给作坊算大账,往后我就是老李家顶门的梁!”
“谁敢动奶奶,我就拿铁钎子捅死他!”
“尽给老娘说浑话!”
门帘一撩,宋春花端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炒焦大麦茶走了进来。
老太太笑骂了一句,伸手在李大麦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老娘还要看着你们考进四九城的清华大学,看着你们成家立业!”
宋春花腰板挺直,字字如铁: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没老娘的名字!老娘要活到一百二十岁,给你们这俩崽子撑腰!”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原本紧绷的小脸终于破涕为笑。
看着大麦和小穗钻进厚实的芦花棉被里睡熟,屋里只剩下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宋春花无声替小穗掖紧被角,转身立在窗棂前。
窗外风雪暂歇,残月如钩。
宋春花心念微沉,识海深处的金色光幕瞬间展开: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258天14小时22分。】
两百五十八天。
换算下来,不过八个多月。
这点阳寿,在这风起云涌的八十年代,根本不够看着孙儿成人成才!
宋春花粗糙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扣进新刨的红松窗木里。
商业局特批的那间县城中心黄金大铺面,是宋记必须一口咬死的咽喉要道。
只有把铺子盘活,把货卖遍全省,日进斗金,才能向天借来滔天的寿元!
老太太眼底寒芒如铁,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