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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音刚站稳,血池里那双赤红的眼便抬了起来。

池水没动,红光却顺着池沿爬了一圈,照得陆宴之半边侧脸浮出一层暗色。

他还半跪着,左手撑在池边,右手压在膝上,手背那道金线勒出的血痕已经裂开,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进池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站在前廊尽头,没退,也没往前。

“陆宴之。”

他没回头。

池面又顶了一下,水纹往四周推开,底下传出沉闷的一声,像有东西在池底换气。

沈音掌心的半枚铜片发烫,边缘硌着皮肉,铜面上的半月纹和前廊石壁上的旧刻痕正压得严丝合缝。

她开口时,语气很平。

“你再不回话,我就当你在装死。”

陆宴之肩背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嗓音压得很低,断得厉害。

“回去。”

沈音扫了眼他撑在池边的手。

那只手指节处全是擦伤,腕骨内侧的金线往皮下钻了一寸,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透着一股绷到极点的硬。

她没上前,只抬了抬下巴。

“你让我回去,先把手松开。你现在这副样子,像在跟池子抢命。”

池边那双赤眼一翻,池面跟着鼓出一个拳头大的包,包沿一裂,黑气从缝里窜出来,直冲沈音脚踝。

她脚尖一错,避开那团气,袖口却被扫到,布料当场起了一道焦痕。

门外传来阿力压低的声音,隔着石门都听得见急。

“沈小姐,下面什么情况?”

沈音没回头,手指在袖中扣住铜片,盯着池面。

“池子里养了个没睡醒的东西。”

齐锋的声音紧跟着压过来。

“你能不能退回来,先别碰血池。”

“晚了。”

沈音把铜片往掌心一压,半月纹贴着皮肤,热得发麻。

“它已经闻见我了。”

话音刚落,陆宴之终于抬起脸。

那双眼里没有一点平时的克制,红得发沉,眼白里还压着一圈细碎的黑纹。

他看向沈音的那一刻,喉结滚了两下,像在认,又像在忍。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池边站起,手腕一甩,池水被带出半道弧线,直接朝她面门打来。

沈音抬手一挡,水珠砸在袖上,冷得刺骨。

她没骂,也没退,脚下往前跨了半步,盯着他。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陆宴之没答。

他手臂一抬,煞气从指尖外翻,半月形的黑刃直接从掌心拉出来,朝她颈侧劈去。

沈音侧身避开,黑刃擦着她耳边掠过,石墙上当场裂开一道深槽,碎石掉进血池,连个水花都没激起。

门外阿力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还带拆墙的,陆宴之你清醒点行不行?”

陆宴之听不见外头的话。

他抬手再压,黑气顺着池边往外爬,池底那双红眼也跟着往上逼。

沈音一眼扫过去,算得很快。

他不是单纯失控。

他在压着池里的东西。

他一旦松手,先翻出来的未必是他自己。

沈音手腕一翻,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她没对着陆宴之下死手,只朝池边那团黑气钉了过去。

银针没入池沿,发出一声细响,黑气被钉住半瞬,池底却传来一声尖利的啸,梁上挂着的铜钱全在那一下里转了个面,叮叮当当地撞成一片。

那团趴在梁上的残魂,等的就是这一刻。

它从梁柱阴影里扑了下来,四肢贴着梁木滑行,落点却不是陆宴之,而是沈音后颈。

沈音听见风声时已经晚了半寸,残魂五指扣住她肩头,指尖直接往她识海里钻。

一股冷意顺着天灵往下窜,像有人拿钩子挂住了她的神识,硬往外扯。

系统警报在她脑海里炸开,红字一行接一行滚过去,快得发刺。

警告,极阴残魂贴近

警告,神识受扰

警告,立即撤离

警告,立即撤离

沈音咬住舌尖,没让自己往后倒。

她左手仍按着铜片,右手反扣住梁上那只爪子,借着那点力道把身子一拧,肩头硬生生从对方爪下抽出来。

残魂没料到她会这么顶,爪尖在她肩侧抓出一道血口,血刚冒出来,就被池边煞气吸走半滴。

“找死。”

沈音低声吐了两个字,抬脚踹上供桌边缘,整个人借力翻身,直接把残魂逼回梁下。

它没落地,反倒挂在半空,露出半张焦黑的脸。

那张脸没眼珠,只剩两个窟窿,窟窿里还嵌着细碎的白骨。

阿力在外头听见动静,声音都变了调。

“上头那东西也下来了?沈小姐,我进不进去?”

“别进。”

沈音说完,已经重新站回池边。

她肩头那道口子往外渗血,血珠沿着锁骨滑下去,滴在衣领里。

她没管,只盯着陆宴之。

他这时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血口上,喉间发出一声很短的喘。

那声音不是人受伤时的抽气,更像兽在闻血。

下一瞬,他身形一沉,整个人朝她扑来。

沈音迎上去,没躲。

她直接抬手,抓住了他挥来的手腕。

掌心碰上的瞬间,陆宴之手腕上那道金线猛地收紧,血痕翻开,黑气顺着她指缝往上冲,烫得她整条胳膊都发麻。

她却扣得更死,抬眼盯着他那双赤得发沉的眼,字字往外砸。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陆宴之那一掌没收住,指尖擦着她脸侧掠过去。

黑煞在石墙上划出三道深槽,碎屑顺着墙面往下掉,落进池边,连回音都没留下。

沈音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石面上蹭出一道白痕,脚底发麻。

她没松手。

陆宴之也没松。

两人僵在池边,血池里的红眼一沉一浮,池面却忽然平了下去。

那平静只撑了半息,池底就浮上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陷在红光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额头很高,嘴角裂得很开,眼窝处空着,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顶了上来。

沈音的视线扫过去,呼吸微微一顿。

池里还有人。

或者说,池里一直都不止一个东西。

陆宴之的手腕还被她扣着,体温高得吓人,皮下却有另一股冷意往外钻。

沈音借着这半步退势,手指顺着他的腕骨往下压,压住那条往上爬的金线,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他的耳侧。

“你再往下沉一步,我先把你从池里拎出来,再把你这口气打醒。”

陆宴之终于有了反应。

他喉间滚出一声笑,短,哑,带着一点破开的喘,听着却不像笑。

“你试试。”

沈音听见这两个字,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反倒落下去半寸。

还能顶嘴,说明人还没被彻底拖没。

她刚要再开口,梁上那只残魂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整团黑影朝她后背扑来。

沈音反手一甩,半枚铜片从袖中飞出,擦着梁柱钉进木缝。

铜面落位的刹那,梁上铜钱全停了,残魂被生生卡在半空,爪子离她后颈只差半寸。

门外的齐锋声音发紧。

“你刚才扔出去的是什么?”

“半枚铜片。”

“它怎么会停住那东西?”

沈音没空解释,只盯着梁上那团黑影,唇角压得很平。

“因为它认得这门。”

残魂在半空里挣扎,黑气一层层往外散,池底那张模糊的人脸却抬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前廊顶上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

第一滴天雷,砸穿了祠堂顶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