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下来。”
石壁后那道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被地下的潮气磨得发哑,像有人把话含在喉间,硬往外挤。
沈音站在暗门前没动,掌心的残缺玉佩却先热了,热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供桌后那排灵位还在轻轻挪动,木头碰木头,闷得发沉。
阿力站在门外,手机举得很稳,枪口却已经顶到门缝边上。
“这人说话够横。你再往下走一步,我可真不敢替你收尸。”
沈音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道暗门缝里。
缝边爬着细线,黑得发乌,贴着石头走,连火光照上去都没半点反光。
那是割魂线,碰到皮肉只割肉,碰到神识,先下手的就是神魂。
她抬手摸了摸门沿,指腹刚碰上去,腕口就刺了一下,像被薄刀刮过。
齐锋站在后侧,平板还亮着,山外那块直播画面一直没断。
他扫了一眼弹幕,声音压得很平。
“陆星野把话放出去了,外头现在都在说你私闯祖宅,逼得陆宴之失控。热搜再过十分钟能压到前排。”
阿力哼了一声,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碾。
“他还真会挑时候。人还没见着,锅先给你扣上了。陆家这手,熟得跟练过八百回一样。”
门外的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和烧过纸灰后的呛味。
沈音听着外头那点乱声,心里转得很快。
陆星野敢在这时候放话,说明他知道祖宅里有人快撑不住了。
外头舆论一压,里面的人就算真出了事,传出去也能被他说成她惹出来的。
可他压得越狠,越说明血池那边在往坏处走。
她抬起手,把半枚铜片按到门边旧纹上。
铜片贴上去的一瞬,暗门下方传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旧锁舌往回退了半寸。
门缝边那几条割魂线跟着抽了一下,竟自己往两侧让开,给铜片空出一条窄路。
阿力盯着那一下,嘴角绷得紧。
“这东西还真认路。”
“认的不是路。”
沈音把铜片往里压了压,手背那道浅褐色斑痕也跟着发沉。
“认的是门口这笔旧债。”
齐锋皱了下眉。
“你有把握?”
沈音把视线从门缝里抬起,落到石壁后那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上。
“没有。”
她说得干脆。
“可我不下去,里面那个人先死。”
门外安静了一瞬。
阿力没再贫嘴,手里的枪口也往下压了半寸。
他不是不怕,是他听懂了沈音这句里藏的意思。
她不是来试运气的。
她来,是因为有人在下面替她扛着最坏的那一口。
石壁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上了石池边沿。
那声音很轻,可沈音还是听出来了,陆宴之还站着,至少此刻还没倒。
他能开口,能拦她,说明他还在用最后那点清明压着什么。
她心里那点算计落得很实。
他不让她下去,只有一个可能,下面那东西一旦翻身,先吞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陆宴之。”
她朝石壁那头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外头直播里陆星野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石壁后没有答。
沈音又往前跨了半步,鞋尖已经压住暗门边沿。
“你要真想拦我,先把话说清楚。你在里头,是怕我死,还是怕我看见你藏的东西?”
阿力眼皮跳了一下,转头看向石壁。
这话够直,直得连他都替里面的人捏了把汗。
齐锋没出声,只把平板往下压了压,盯着门缝里那点越来越浓的黑气。
石壁后沉了两息,才又传来陆宴之的声音。
“别碰血池。”
沈音笑了一下,笑意没落到眼里。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得多碰两下。”
门外阿力差点被这句噎住。
“你俩这对话,跟商量谁先翻旧账差不多。”
沈音侧过头,看了阿力一眼。
“你现在就能走,门外留给你守。要是我半个时辰没出来,带齐锋撤。”
阿力把手机往衣兜里一塞,枪托往肩上一顶。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老子来都来了,还能站门口看你一个人往里冲?”
齐锋也开口了,语气仍旧稳,却多了点不容回避的硬。
“我不拦你。你下去前,先记住一件事,里面要是有变数,别先顾着救人,先保住自己的命。”
沈音抬手把铜片从门纹上抽开,半块铜面已经被门口煞气烘得发热,指腹贴上去都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铜片背面那道半月纹和门沿上的旧刻痕正好扣住,严丝合缝。
这东西不是拿来开门的。
是拿来认人的。
她刚才就猜对了。
有人提前把门口旧纹补过,铜片压上去,门认她,里头那位也认她。
门里那东西能放她进去,说明它想看她踏错哪一步。
要么看她死在暗门边,要么看她自己走进血池前廊。
沈音把铜片收回袖中,抬眼看向门缝深处。
“那就都别废话了。”
阿力一愣。
“你真要下?”
沈音没回头,只抬脚踩上暗门边沿。
“我来,不为救这栋房子,先救里面那个人。”
这句落下去,门外连呼吸声都轻了。
阿力喉结滚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
齐锋看着她那只脚落下去,平板边缘被他扣得发白,声音却没乱。
“记住路标,别逞强。”
“放心。”
沈音抬手按住门框,往下用力。
暗门开了。
下头的阶梯窄得只够一人侧身,石阶表面布满细细的刀口,踩上去会滑。
她一脚踏下去,黑气立刻从下面冲上来,裹住脚踝,冷得骨头都发麻。
门外探照灯扫过,她的影子在门边停了半截,随即被门内吞了进去。
阿力立刻抬枪守住门口。
“我跟着你后面,别回头。”
沈音踩着第一层石阶往下走,耳边只剩自己鞋底擦过石面的轻响。
她没回头,也没停。
第二阶,第三阶,阶沿上的黑线越来越密,边缘还挂着干掉的血痕。
越往下,空气越沉,烧纸的味道里混进了潮池里的腥气,闻着发闷。
她手指在袖里捏着那半枚铜片,铜面已经发烫,烫得她掌心那道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就在她往下走到第七阶时,脑海里那块只有她看得见的面板猛地跳出一片红字。
红字一行接一行压下来,像有人在她眼前拿朱砂飞快抹字。
沈音脚步没停,手却收紧了。
因果锁定前兆
同源煞气已贴近
血池口未闭合
当前进入,需承担一半反噬
她眼底沉了沉。
一半反噬。
这四个字,够陆家这帮人喝一壶。
沈音没骂,也没笑,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里这口血池,八成连着更深的东西。
陆宴之敢自己往里堵口,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把自己也压进了局里。
她要下去,就得接住这半口反噬。
可她要是退,陆宴之多半先撑不住,等不到她再回头。
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外阿力的声音被压得发闷。
“沈音,下面有动静。”
沈音应了一声,继续往下。
“听着呢。”
阶梯尽头终于露出一线红光。
那光不是灯,也不是火,贴着地面往外淌,照得石壁上的符文一条条浮出来。
前廊比她想的更长,尽头的血池只露出一个边,池面平得出奇,红得发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
她刚站上前廊,脚底就传来一阵轻震。
咚。
一下。
咚。
第二下。
那不是水声,是底下有东西在顶池面。
沈音停住步子,抬手把袖中的半枚铜片重新摸出来。
铜片边缘那道月纹在红光里泛出一层暗色,和前廊石壁上的旧刻痕正好咬上。
她把铜片按在墙面,指尖顺着纹路往下滑,摸到一处凹槽。
凹槽里塞着半截红绳,绳头已经发黑,另一端却还活着,顺着墙根一路拖向血池边。
这条绳子她见过。
不是完整的绳结,是用来拴命的。
沈音顺着绳头看过去,血池边那团红光里,有个人影半跪着,左手撑在池沿,右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抬不起来。
那人肩背绷得很紧,黑气从他指缝里往外冒,连石面都被熏出一道道灰印。
陆宴之。
他没回头,只低声吐出一句。
“你还是下来了。”
沈音站在前廊尽头,盯着他背影,没接这句。
池面又震了一下,红光往上翻,照得她脚边那道旧刻痕清清楚楚。
刻痕尽头,石池中央有两点暗红慢慢抬起,先露出半截,再露出整双眼。
那双赤红的眼,隔着血池,把她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