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阳寿。”
白若水举着竞价牌,白玉托盘上的残缺玉佩立刻亮起青光。
十二盏青铜灯同时压低,灯油沿着灯芯滴落,拍卖厅里响起几声椅脚拖动的闷响。
刚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客人,纷纷把身子往前探。
顾承泽侧过脸。
“若水?”
白若水没有看他。
“顾少,你已经报到七十年,再往上抬,顾家祠堂那条气运锁会断。玉佩落到你手里,未必能保住顾家。”
“那你替我出价?”
“我替天师府出价。”
她说得平静,手腕上的白布却被血浸出暗痕。
拍卖师抬起木槌,先看白若水,再看守门人。
“天师府公库寿元,凭证可验吗?”
白若水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铜小瓶。
瓶身压着天师府云雷纹,瓶塞上缠了七道红线。
她将小瓶放到案上,红线自己松开,瓶口浮出一团白雾。
“天师府公库,百年弟子寿元,准入账。”
守门人走到桌边,抬手按住瓶盖。
青铜小瓶发出细碎的响动,里面有许多影子贴着瓶壁游动。
有人穿灰布道袍,有人背着桃木剑,还有人抱着一摞黄符,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尽。
一张张脸浮出白雾,又被挤回瓶底。
沈音坐在中席,左耳听不见拍卖厅的声响,右耳只能接住近处几句。
她盯着青铜瓶,掌心的命格锁跟着玉佩一下一下发热。
白若水拿天师府公库的寿元替顾承泽竞价。
这个局比替情郎掏腰包难看得多。
顾家要玉佩续命,白若水要借顾家的手拿回旧物。
两人各取所需,临时结盟已经摆上台面。
可白若水不该动公库,她若真有资格调取百年寿元,就不会拿一只没有验契印的小瓶出来。
沈音把右手放在桌面。
系统界面仍被黑码遮住,功德数只剩断裂的金色横线。
那些黑码不断朝玉佩方向移动,像一群被香气引来的小虫,挤在玉佩边缘,吞咽着青光。
黑市和系统同源。
玉佩能牵动系统。
她欠黑市十年阳寿,系统又被黑市气息拖住,眼前这件拍品至少能替她撬开一条缝。
至于竞价,先让他们替自己把价格抬高。
“白姑娘出价一百年。”
拍卖师的木槌落到半空。
外席有人开口。
“天师府真舍得。”
“公库寿元也能拿来竞拍?”
“人家名门大派,底子厚着呢。”
有人轻轻敲着桌面,笑声压在喉咙里。
“我下注沈音三轮退出。”
“她连十年都未必拿得出,三轮太多,第二轮就该走了。”
这句话传到沈音耳边,她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你们下注的时候,先把寿命交给拍卖师,免得一会儿赔不起。”
那人立刻闭嘴。
沈音又看回台上。
“白姑娘,用天师府的寿命讨好一个废掉的顾家继承人,你师父知道你在替他填坑吗?”
拍卖厅里的空气停了一拍。
白若水的手掌压住青铜瓶,瓶内白雾翻滚,几张年轻的脸贴到瓶壁上,张开的嘴没有声音。
“沈小姐慎言。”
“我说的是账。”
“天师府公库有完整的调取权限,与你无关。”
“那就把权限拿出来。”
“黑市已经验过。”
“守门人验的是瓶,不是你。”
沈音转向台侧。
“天师府公库寿元,谁签的调拨单?”
守门人没有回答,白面具上的朱砂线挪向青铜瓶。
白若水伸手挡住瓶身。
“看契人,你在质疑天师府?”
“我在质疑一只没有验契印的小瓶。”
“瓶身有天师府云雷纹。”
“云雷纹能刻,师父的印能仿,公库寿元不能凭一件法器直接入账。”
拍卖师将木槌放回案面,低头查看黑册。
“白姑娘,黑市只认契底。”
“天师府的信誉不够?”
“信誉拿来拜山,契底拿来付款。”
拍卖师的语气平直,手指敲了敲册页。
“百年寿元涉及一百名以上弟子,公库调拨需有掌府印、验契司印、入库年月。少一项,便只能登记为私人寿元,不能挂天师府名目。”
白若水抬起受伤的手腕,白布边缘染出黑红。
“我既然敢举牌,自然能补齐。”
“何时补?”
“成交后。”
“黑市不接受事后补契。”
白若水的呼吸变重,瓶里浮出的白雾撞上瓶壁,发出轻响。
顾承泽看向拍卖师。
“我来担保。”
拍卖师抬眼。
“顾少拿什么担保?”
“顾家三成气运。”
“顾家已抵押三成。”
“我还能再押。”
“顾少,契约不是你顾家的会议纪要,写错了还能重签。”
这句话落下,外席传出短促的笑声。
顾承泽的手压在桌边,护运钉从袖口露出半寸。
钉身上的红线贴着皮肤,顺着手腕爬进衣袖。
白若水看向他。
“顾少,别被她带偏。她没有筹码,只能靠挑拨拖时间。”
“她说的是真是假,验过便知。”
顾承泽看着青铜瓶。
“若水,把公库调拨单取出来。”
白若水没有动。
短短的停顿,已经替她回答。
沈音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在眼皮上抹过掌心血痕。
望气之眼开。
青铜瓶上的云雷纹被血色烧开,瓶内白雾散成百余条细线。
每条线都连着一张脸,灰布道袍,青涩眉眼,手里握着同样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名字和年限。
三年,五年,七年。
最短的只有十一个月。
那些弟子站在山门石阶上,一个接一个把寿元交进阵盘。
有人身后还跟着白发母亲,有人肩上背着年幼的妹妹,有人刚跪完师父,转身便被红线缠住手腕。
瓶底压着一枚黑色印记。
印记旁边有两行小字。
天师府公库,乙字号借调。
借调期限,三日。
利息,三成。
沈音收回手,掌心伤口被灵力灼得发麻。
白若水拿来的百年寿元,只是从普通弟子身上借来的。
更麻烦的是,瓶底那枚黑印,和拍卖厅墙上的铜纹同出一源。
她的系统黑码受到牵引,源头就在那枚印记。
若玉佩落到白若水手里,黑市便能借玉佩锁住她的命格,再顺着系统扣除的三十年阳寿继续抽取。
白若水未必知晓全部,可她一定知道玉佩能动沈音的命。
白若水抬起竞价牌。
“百年寿元,天师府担保。”
守门人按住青铜瓶。
瓶底的黑印亮出一道细纹,青铜瓶外浮出一张契纸。
“乙字号借调,期限三日,利息三成。调拨人,白若水。用途,私人竞价。”
拍卖厅里响起椅背碰撞声。
这回没人下注了。
有人低声问:
“私人竞价也能动公库?”
“她不是天师府传人吗?”
“传人也不能把师门弟子的寿命拿去买玉佩。”
白若水转过身。
“天师府内部事务,不需要外人置喙。”
沈音看着她。
“你说得对,外人管不了。可瓶里那些人,能不能活到三日后,黑市管得了。”
白若水抬手打出一张黄符。
黄符贴上瓶口,白雾立刻沉了下去。
那些浮出的脸被压回瓶底,只有一个少年还贴在瓶壁上,嘴唇张合,露出两个字。
师姐。
白若水的手停在瓶口。
拍卖师抬起木槌。
“天师府公库借调未得公示,白姑娘竞价资格暂扣。”
白若水侧身挡住青铜瓶。
“我已承诺担保,黑市不能临时改规矩。”
“规则早在黑册上。”
“那你为何刚才不验?”
“刚才没人看见契底。”
“现在有人看见了?”
“现在瓶里的人看见了。”
拍卖师把那张契纸收进黑册,动作干脆。
守门人站在白若水身侧,白面具转向她。
“白姑娘,竞价牌暂由黑市保管。你可补齐掌府印、验契司印,再申请恢复。”
白若水的脸色绷住,手指压着衣袖,半天没有松开。
顾承泽伸手。
“把牌给我。”
白若水看向他。
“顾少,你要继续?”
“你替我抬到一百年,总不能只抬到一半。”
“顾家三成气运已经落进契里。”
“那就继续。”
沈音坐在中席,抬手按住桌上的青铜牌。
“顾承泽,你现在接手,等于承认白若水的寿元是你用的。”
“我从没否认。”
“你刚才还说自己替她买。”
“她没有资格,我有。”
顾承泽转过来,领口下的黑线已经抵到耳根。
“沈音,你连自己的命格都保不住,还想碰原主的玉佩?你拿什么竞价,拿系统里那点乱码吗?”
这句话落下,沈音指尖停住。
拍卖厅里只有右侧的声音能进耳,顾承泽的位置隔得远,她听得断断续续,却从唇形里读出了那几个字。
系统。
顾承泽不该知道系统。
他是在试探,还是白若水告诉了他什么?
白若水没有出声,目光落在沈音手边。
那一眼很短,沈音却看见了。
白若水知道她有一张旁人看不见的底牌,也知道那张底牌此刻出了问题。
沈音把青铜牌推到顾承泽面前。
“继续喊。”
顾承泽拿起竞价牌。
拍卖师看着他。
“顾少,接手前请确认。白姑娘的一百年寿元无法入账,你需从自己的契约中补足一百年。”
“我确认。”
“顾家三成气运已押入旧契,无法重复抵押。”
顾承泽抬手按向胸口,护运钉被他拔出半寸,血沿着指缝滴在桌面。
“顾家祖坟阵眼的三成气运,重新立契。”
守门人抬起白面具。
“顾家祖坟阵眼,属于宗族根基。你有调取权?”
顾承泽取出一枚旧铜印,放在拍台边缘。
铜印落下,远处传来沉闷的石门开合声,九道锁链从墙后伸出,缠上他的手臂。
他看着沈音。
“七十年阳寿,顾家祖坟阵眼三成气运。”
拍卖师抬起木槌。
“顾少,你确定把顾家最后一层根基压上来?”
顾承泽的手腕被锁链勒出血痕。
“我出得起。”
白若水站在一旁,失去竞价牌的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玉佩,轻声开口。
“成交。”
守门人的手落在木槌上。
沈音掌下的系统黑码骤然聚成一列字,玉佩缺口迸出青光,照亮了那枚顾家旧铜印。
上面的纹路,和她掌心旧婚契烧痕,严丝合缝。
木槌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