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掀开黑布,残缺玉佩落在白玉托盘上。
凌晨的拍卖厅只剩十二盏青铜灯,灯油沿着灯芯滴落,玉佩缺口处泛起青白色的光,正好卡在沈音掌心那道命格锁断点上。
“下一件拍品,残缺玉佩。起拍价,二十年阳寿,另加一件高阶法器抵押。”
话音落下,沈音的掌心又疼了一下。
玉佩只有半枚,边缘磨得发钝,缺口内嵌着一圈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和她旧婚契烧毁后留下的纹路重合,连转折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坐在中席,右手按着桌沿。
桌下的水还没干,写满生辰八字的纸片贴着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看了玉佩片刻,把目光移到拍卖师手里的黑册上。
“验源。”
拍卖师翻开名册。
“乙字号七匣已经验过,玉佩与其无关。此物来源争议仍在,黑市只保证拍品能用,不保证用在谁身上。”
“能用就行?”
沈音抬起眼。
“拿它锁别人命,当然能用。拿它解自己的锁,得看拍品认不认。”
拍卖师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住。
台下几名客人相互交换了位置。
有人摸出一块青铜牌,有人从袖子里抽出封存寿契,更多人把视线落到沈音身上。
刚才她触碰乙字号七匣,已经让黑市记了十年账。
如今这枚玉佩又直接对她起反应,谁都看得出来,拍品和她有旧账。
顾承泽坐在贵宾席第二排。
他抬手扣住领口,护运钉压在胸前,黑线沿着脖颈爬到下颌。
桌面摆着三只铜匣,匣盖上还残留着暗红血痕。
白若水坐在他身侧。
她的左腕裹着白布,青铜铃铛贴在腰间,铃身裂缝被黑线缠住。
她看着拍台,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背。
“顾少,这枚玉佩对沈小姐有反应。”
“我看见了。”
顾承泽的语气很稳。
“你若拿到它,命格锁或许会重新转回原主。顾家现在经不起再一次抽运。”
“顾家经不起,顾少还坐在贵宾席。”
“那是顾家的事。”
白若水侧过身,袖口遮住受伤的手腕。
“天师府不能让来路不明的法器落入野修手里。”
“若水,你想要它?”
“我只想把危险收回正途。”
顾承泽抬头看向拍台。
“那就由我来买。”
这句话落下,附近的客人立刻换了坐姿。
沈音听着两人的对话,指腹在桌上敲了两下。
白若水不愿自己出手,顾承泽主动替她出价。
这里面有两层账,一层是讨好,一层是借天师府的名义抢玉佩。
顾承泽的顾家已经被黑市扣走十年家族寿命、三成家族气运,海外资产也压在交易里。
他现在还敢往上加,说明玉佩对他有另一个价值。
她看向顾承泽腕上的护运钉。
护运钉钉身压着顾家旧婚契残线,残线已经爬进命宫。
玉佩若真能转移命格锁,顾承泽或许打算把沈音的旧债转到顾家,再拿顾家气运去填。
买玉佩是假,续顾家命才是真。
拍卖师敲了敲木槌。
“第一轮,二十年阳寿,一件高阶法器。”
外席一名戴青铜鬼面的客人举牌。
“二十五年。”
话还没落地,顾承泽已经抬起手。
“五十年阳寿,顾家一成气运,外加百年雷击木戒残片。”
拍卖厅的灯芯齐齐低了一截。
顾承泽把一只铜匣推到桌前,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半截雷击木戒,戒面裂纹密布,木纹之间压着暗银色的雷痕。
哪怕只剩残片,匣中的阴气也被压得往外退。
黑市客人开始低声议论。
“五十年阳寿,顾家一成气运,他疯了?”
“顾家大房已经押了三成,这一成若落契,顾家祖宅的主脉会断。”
“他要把家底掏空?”
“为了那位白姑娘,倒舍得。”
白若水坐在旁边,手指停在椅背上。
她没有看顾承泽,只盯着玉佩。
“顾少,五十年太多。”
“你不是要它吗?”
“我不希望你为我耗掉顾家根基。”
“顾家还有根基。”
顾承泽抬手压住铜匣。
“只要我还活着,顾家就能重新起势。”
沈音听到这里,唇边扯出一点讥意。
顾承泽把自己的命当成顾家的抵押物,又把顾家的气运当成讨好白若水的礼物。
这样的人最难缠,因为他已经把退路烧了。
一个人开始拿命下注,旁人很难用道理拦住他。
可命不是筹码,命是一张会自行结算的账单。
拍卖师抬起木槌。
“五十年阳寿,顾家一成气运,雷击木戒残片。验契。”
守门人走到顾承泽面前,取出黑色契纸。
顾承泽割破指腹,将血按在契纸上。
黑纸立刻浮出三条红线。
第一条连着顾承泽的命宫,第二条伸向顾家方向,第三条绕过白若水的座位,落到玉佩上。
拍卖师看了一眼红线。
“顾少,这份出价一旦落槌,顾家一成气运会立刻进入托管。交易结束前,顾家不得撤契。”
“落槌。”
“还未到竞价时间。”
“我说,落槌。”
顾承泽盯着拍卖师。
“我出五十年,谁敢跟?”
贵宾席里的客人陆续放下手里的牌子。
五十年阳寿已经超出普通修士承受范围,顾家一成气运更是实打实的稀缺资源。
寿命还能从黑市购买,家族气运却牵着祖坟、产业、血脉和继承人,少一成,便要少十年积累。
这场竞价到了这里,顾承泽已经用顾家后代的寿命替自己造势。
所有人都默认玉佩会落进他手里。
沈音从椅子上站起来。
拍卖师看向她。
“沈小姐,你要出价?”
“我不跟。”
这三个字让台下的人重新抬头。
顾承泽转过身。
“你没有筹码。”
“有筹码的人才会跟价。”
沈音走到拍台前,红裙下摆扫过水面,纸片贴上她的脚背,墨字被水泡开,化成一团团黑痕。
她看着顾承泽。
“你每加十年,顾家就少一个能活到明年的继承人。”
顾承泽的手停在铜匣上。
贵宾席后的铜墙亮起九道暗纹。
九条气运锁链从他身后浮出来,分别连向顾家祖宅、顾氏旧宅、海外矿权、顾家祠堂,以及三处尚未验明的家族旁支。
其中一条锁链贴着顾承泽后颈,末端连接着玉佩。
沈音抬手点了点那条线。
“你拿到的顾家一成气运,早就抵押过两次。一次抵给天机阁,一次抵给黑市。你现在再押,黑市只能抽顾家旁支的命。”
“你在胡说什么?”
“看顾家祖宅的锁链。”
顾承泽没有回头。
白若水忽然出声。
“沈小姐,命理推断也得有凭证。顾少的契纸已经验过,你当众扰乱竞价,黑市可以请你离场。”
“你急着赶我走,说明她听懂了。”
“我听不懂你的挑拨。”
白若水捏着袖口,指尖压进布料。
“顾家气运由顾家自己支配,与你无关。”
“那你让他再加十年。”
白若水没有应声。
沈音转回顾承泽。
“你想讨好她,我不拦。可你拿顾家旁支去填玉佩,顾家明年会少一个继承人,后年再少一个。等你坐稳家主的位置,顾家剩下的人也不够给你抬棺材。”
“沈音!”
顾承泽的声音撞过铜栏。
贵宾席里的茶水晃出杯沿。
沈音抬起戒尺,敲在白玉托盘边缘。
“我只说账,不负责替你们维护体面。”
顾承泽的呼吸压得发沉。
他想买下玉佩,便必须让所有人相信顾家还有底气。
沈音当众指出抵押记录,等于把顾家那层体面掀开。
可他不能停。
他一停,白若水便会知道自己拿不出更高的筹码。
顾承泽很清楚,自己已经把顾家的尊严、父辈留下的产业和未来十年的寿命摆上台面。
现在后退,他输掉的不只是玉佩。
还有白若水看他的那一眼。
“再加十年。”
顾承泽抬起手。
“六十年阳寿,顾家两成气运。”
拍卖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九条锁链同时绷紧。
其中一条从中段裂开,细碎的红光落在青砖上,顾家祖宅方向传来玻璃炸开的声音,隔着黑市厚重的墙体,依旧清晰可闻。
守门人的白面具转向顾承泽。
“顾少,气运锁断裂,托管契已经生效。”
顾承泽手背上的血流进契纸。
他没有收回手。
“继续。”
沈音盯着那条断掉的锁链。
断口处缠着一根灰白色的线,线头上挂着半枚玉片。
残缺玉佩与顾家命脉早就连在一起。
顾承泽不是临时起意抢夺,他手里的护运钉、旧婚契残线、黑市押注,全在把顾家往玉佩上拴。
玉佩一旦被他拿到,顾家很可能会成为命格锁的新容器。
拍卖师抬起木槌。
“六十年阳寿,顾家两成气运,雷击木戒残片。还有出价吗?”
外席无人应答。
顾承泽望向白若水。
“若水,我能替你买下它。”
白若水坐着没动。
她看着玉佩边缘那圈红线,半晌才开口。
“顾少,你若再加,顾家会散。”
“我承担得起。”
“你拿什么承担?”
顾承泽的手指压住契纸。
“我还有命。”
沈音轻笑一声。
“顾少,你的命已经被你卖了三次。现在拿它作保证,黑市都嫌重复使用。”
几名黑市客人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顾承泽转过来。
“你以为揭穿几条账,就能拦住我?”
“我不拦你。”
沈音把戒尺收回袖中。
“我在等你把顾家撒干净。”
顾承泽盯着她。
“你等不到。”
他抬手再次举牌。
“七十年阳寿,顾家三成气运。”
黑色契纸上的红线齐齐亮起。
顾承泽身后的锁链往外延伸,顾家祠堂方向传来沉重的木门断裂声。
拍卖台上的玉佩震了一下,缺口贴近沈音掌心,命格锁的断点被牵出一道细长红痕。
她抬眼看向拍卖师。
“这玉佩若被错误使用,会发生什么?”
拍卖师捏着木槌,迟迟没有敲下。
“持有者若不是原主,玉佩会把命格锁转接到持有者身上。”
“转接之后呢?”
“持有者承担原主旧债,原主获得持有者命宫。两条命会互换位置,三日内无法拆解。”
沈音望着顾承泽。
顾承泽也听见了。
他花七十年阳寿和顾家三成气运买下玉佩,最后可能把顾家的命宫送给她,再把她的命格锁接进自己身上。
顾承泽的脸色沉了下去。
白若水抬起手,拿起桌上的竞价牌。
“八十年阳寿。”
顾承泽转头看她。
白若水隔着两排座位,举牌指向拍台。
“顾少,既然你愿意替我出价,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她的手腕伤口重新渗出黑血。
拍卖师看向她。
“白姑娘,八十年阳寿需要验明来源。”
白若水把一张血契推到桌面。
“天师府传承寿元,八十年。”
黑纸上的字一个个浮起,落在拍卖厅半空。
顾承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音盯着那张血契,掌心的命格锁又疼了一次。
白若水扣住竞价牌,语气平静。
“一百年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