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不忍,可这桩事不是逞强的时候,宁可现在把话说死,也莫要半路上出了岔子再后悔。
他思考着,脑中忽然闪过殷离的影子。
阴蝠一族黑夜中视物如昼,又能飞能藏,若让她在后头远远缀着,遇上岔子好歹能递个消息。
只是殷离还带着幼崽,不知离不离得开身。
林青云看向二女,只说了声“我出去一下”,便站起身来,朝院外走去。
腊月的天暗得早,酉时刚过,街上的铺子便陆续上了门板,只余几家茶楼酒肆还亮着灯。
林青云走到自家酒楼门前,大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灯光。
步流音和吕婉休正在堂中清点新到的桌椅板凳,见他来了,步流音便放下账本迎上来:“青云,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吃饭了没有?”
林青云摇了摇头,温声道:“流音姐,我找殷离姑娘说几句话,她在么?”
步流音点了点头:“在呢,方才我下去送饭,她还问起你。”
她顿了顿,看了林青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和吕婉休清点家什去了。
林青云穿过灶间,推开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沿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靠墙一张竹榻,铺着厚厚的褥子,殷离正侧坐在榻边,怀里抱着幼蝠喂奶。
那小东西比前些日子又长大了不少,暗灰色的绒毛密实了许多,两只小翅膀收在身侧,正闭着眼咕嘟咕嘟地吮吸,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咕噜。
殷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靛蓝布衫,大约是正在哺乳的缘故,领口松着两颗盘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脖颈和锁骨下温润的肌肤。
见是林青云,她嘴角便弯了起来,琥珀色的竖瞳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地亮着。
“公子来了?”殷离往竹榻里头挪了挪,让出半边的位置来,那动作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邀请的意味。
幼蝠正趴在她臂弯里吮奶,小爪子搭在她胸口的衣襟上,偶尔轻轻蜷一下。
她也不去遮掩,反倒微微侧过身来,将那一面敞着的衣襟对着林青云的方向,像是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
林青云在离殷离三步远的凳子上坐下了,目光刻意避开她胸前那片春光,只落在幼蝠毛茸茸的脑袋上:“殷离姑娘,这几日住得还惯么?孩子可好?”
殷离没有立刻答话,她将吃饱了的幼蝠轻轻换了个边。
靛蓝布衫本就松垮,这一动,领口便又滑下去半寸,肩头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圆润弧度。
她也不去拉,反倒将脊背往竹榻的靠枕上舒舒服服地一靠,两条腿交叠着伸展开来,脚踝处的裤管微微绷紧,勾勒出纤细而结实的线条。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面孔映得暖融融的,竖瞳里那点琥珀色的光便显得格外深,格外沉。
“惯。”殷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地底深处浸润出来的慵懒。
“比在王廷里头松快多了。那时候日日提心吊胆,睡觉都得睁半只眼。如今在这里,有流音姑娘每日送饭,有公子隔三差五来瞧一眼——”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竖瞳微微眯起,目光从林青云的眉眼滑到下颌,“倒觉着日子有了个盼头。”
殷离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那只手有意无意地从颈侧滑过,指尖在锁骨窝里轻轻一点,又顺着脖颈缓缓收回。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理鬓,可落在林青云眼里,却觉着灰白色的脖颈在昏黄的光里晃了一晃。
林青云眼皮一跳,赶紧将目光又往下压了压,死死钉在竹榻的边沿上。
殷离将林青云的窘迫瞧在眼里,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经迷迷糊糊打瞌睡的幼崽,用指尖轻轻抹去它嘴角的奶渍,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他乖得很,从不闹人。”
“如今每天喂上三四回奶便够了,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睛四处看,比刚落地那会儿省心多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眼来,竖瞳中温软的光直直落在林青云面上,“公子,你抱抱?”
林青云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上一次抱这幼崽时的窘事,此刻清清楚楚地浮上眼前——
那回林青云从殷离怀中去接幼蝠,手忙脚乱之间,右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胸口上,掌心下那团温热绵软的触感,至今想起来仍叫他耳根发烫。
他干咳了一声,将凳子又往后挪了半尺,连连摆手道:“不,不必了。”
“我在这儿瞧瞧便好。上回抱它,手笨得很,险些摔着孩子,还是殷离姑娘自己抱着稳当。”
殷离闻言,非但没有收回手,反倒将幼蝠往林青云面前又递近了几分。
她身子微微前倾,敞着的衣襟便离林青云更近了些,竖瞳里笑意愈发明亮。
可随即,那笑意里头便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幽幽的,温温的,烫人却不灼人。
“公子……”殷离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辰了。”
“大晚上的,你一个年轻后生,独自摸到我这个独居女子的房里来。传出去,旁人该怎么想?”
她说着,微微侧过头,似笑非笑,“我方才见你推门进来,还当是公子想通了,今晚要留下来陪我过夜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坦荡荡,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阴蝠一族没你们人间那许多弯弯绕绕。”
“族中男女看对了眼,便在一处睡。往后若不合适,分开便是,谁也不欠谁的。”
“我瞧公子顺眼,公子若也瞧我顺眼,那便要了我身子,有什么好害臊的?”
林青云耳根子已经红透了,脸上却还强撑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将目光死死钉在幼蝠的耳朵尖上,不敢乱瞟半寸:“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跟姑娘说。”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急着要把方才的窘迫揭过去,“有个事情,想请姑娘帮个忙。”
殷离慢条斯理地将衣襟拢好,系上带子,笑吟吟道:“看把你害臊的。”
她收了笑,正色道,“公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林青云暗暗松了口气,定了定神,把铁匠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沈姑娘一个人跟上去,我终究有些不放心。”
“她性子太直,若对方真是倭人中的好手,万一动起手来,她未必讨得了好。”
“我想请你也跟去,照应一二。只是……”他看了看她怀中的幼蝠,有些迟疑。
殷离低头看了看幼崽,用指尖点了点它的小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不妨事。他现在可乖了。公子放心,两天后我去。有我跟着,出不了岔子。”
林青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正要道谢,殷离却将怀中已经睡熟的幼蝠轻轻搁在竹榻里侧的褥子上,掖了掖被角,随即站起身来。
她赤足踩在青砖地上,朝林青云走近了两步,不等他反应过来,双臂一张,便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林青云浑身一僵,只觉一团温热柔软的身子贴了上来,殷离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发丝蹭着他颈侧,带着一股淡淡的奶腥气和草木香。
她抱得不紧,却也不松,像是怕勒着他,又怕一松手他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