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林家坳,风柔日暖,连日来访客络绎不绝的热闹总算退了,难得清静。
一台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树荫下,车身落着点点细碎阳光。
苏若溪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门,扶着爷爷下来。
苏怀景拄着红木手杖,缓步落地站稳。林千杯也在A区门口等待。
他抬眼望向院内,目光扫过崭新的智能仓储,通道里自动穿梭的AGV转运车,最后落在c区那栋白色的特别建筑上,感叹了一句:
“短短时日没来,你这块场地,真是翻天覆地。”
林千杯快步上前迎接,侧身引路:“托各方关照,一点点打磨翻新出来的。”
“跟旁人没关系。”苏怀景摆摆手,径直抬步往里走,“是你自己踏实肯干,一步步挣出来的底气。”
刚走出两步,老人忽然驻足:“茶先不用沏,省点功夫。”
林千杯失笑:“那您先落座歇两分钟?”
“不歇。”苏怀景拿手杖轻轻顿了顿地面,干脆利落,“我这趟,不是来喝茶的,先看酒。”
一行人直奔c区古酒实验室。
林千杯打开一缸羊羔酒,清亮乳白的酒液缓缓注入三只小白瓷品酒杯中。
苏怀景端起酒杯先细闻酒香,再浅抿一口,含在口腔细细品味,不急着吞咽,任由酒香与回甘层层铺开。
良久,他放下酒杯,一语道破古法精髓。
“羊肉入糜,糯米垫底,木香收尾。温中,理气,补虚。”
“古方里,这玩意儿是滋补酒。火候柔,药性温和,寻常人适量饮用完全不伤身。”
他抬眼看向林千杯,眼神通透:“你三地木香都试过。单香的瓮,是不是都不成?”
林千杯端杯的指尖微微一紧:“苏爷爷,您怎么知道?”
“单香,药性偏。”苏老把杯子转了半圈,娓娓道来,
“火的太烈,清的上头,厚的往下沉。唯有三味相合,一升一降一守,才能稳稳兜住糯米与羊肉的温补底蕴,锁住正宗古味。”
林千杯抿着唇,一时默然,杯中酒迟迟没入口。
“三地的木香,凑齐,不容易。”苏怀景淡淡感慨。
“是有点小插曲”林千杯如实应声。
“值得。”
林千杯忽然起了兴致,笑着追问:“您猜猜,这缸酒实际窖藏发酵了多久?”
苏怀景白了他一眼,坦荡一笑:“我不猜。你小子嘴严,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不透。”
林千杯笑了笑,没往下接。
“这酒要是能够稳定量产——”苏怀景望着酒缸,眼神诚恳,“温和滋补、老少适配,寻常人家也喝得起,这是造福大夏百姓的事。”
他把杯子搁回托盘,很轻。
众人折返A区会客室,新沏的清茶香气袅袅,温热的茶汤入喉,冲淡了方才品鉴美酒的醇厚余韵。
“这次过来,不单是看酒。”苏怀景抿了口茶,“你爸妈呢?”
“前段时间闲不住,出门自驾游玩了。”林千杯笑着回道,“一路往南走,逛了大半个大夏,最新消息已经到广市了。”
“好,真好。”苏怀景眼底满是羡慕与释然,“人这一辈子,走得动的时候,就该多看看。”
他没再多追问旅途细节,会客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千杯下意识抬眼看向一旁的苏若溪,女友坐得端正,双手轻搭膝头,目光澄澈,正默默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苏怀景放下茶杯,语气带着郑重:“我今年,七十二了。”
“两家长辈未曾齐聚,正经礼数暂且搁置,等你爸妈回来,咱们再把这一桌补上。
但今天我这老头子,就说一句实在话,你们俩的事,别再拖了。”
林千杯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苏怀景会在这个时候,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和苏若溪的事,在两个人之间是自然而然,但摆在两家长辈面前,就变成了另一回事:礼数、时机、家世,每一样都得对上......
“爷爷。”苏若溪轻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来得正好。
“我这一辈子,经手的药酒,古法配方,能做的、能守的,全都做完了。”苏怀景看向孙女,眼神温柔又执着,
“这辈子最后一桩心事,就剩你们的婚事,我想看着办完。”
屋里静了一下。苏若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名下有座老药酒厂。”苏怀景转头直视林千杯,“苏氏集团的第一桶,就是从那个院子起的。
厂老了,人也老了,搁我手里也就止步于此了。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林千杯连忙摆手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我没说白给。”苏怀景抬手打断,“这是我给孙女的嫁妆。你替她先拿着。”
林千杯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看了苏若溪一眼。她低着头,指尖在杯沿上磨了磨,不接话。
“爷爷,怎么突然......”林千杯缓过神,轻声问道。
“突然?”苏怀景笑了笑,“你没复刻出这羊羔酒之前,我拿什么托付?”
“顶级古酒,是藏于深巷的珍品;而药酒,是走入千家万户,普惠百姓的事。”
“苏氏深耕药酒四十年,底蕴充足,口碑扎实,唯独缺了你这顶级古法,温润调性的这一方。”
林千杯瞬间理清关键,干脆不再客套:“厂子位置在哪?”
“南城西边。一百多号人,几十年的老池子完好留存。”
“核心配方呢?”
“配方随厂一并交接。”苏怀景看了他一眼,“在岗老员工和技术骨干,全都留得住、愿意留。”
林千杯心思一转,笑着追问:“那厂长呢,您留不留?”
“留。”苏怀景也笑了一口,“名字挂你那儿,人还听我的。”
林千杯乐了,忍不住调侃一句:“您这哪是送我厂子,分明是给我派了个监军。”
“都行,”老头理了理袖口,“监到你干明白为止。”
苏若溪终于忍不住放下茶杯,轻声开口劝解:
“爷爷,那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没必要这么仓促交出去。”
“厂子是我的心血不假。”苏怀景看向她,满眼宠溺,“但嫁妆,是实打实给你的。”
……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候院里刮来一阵柔风。
苏怀景刚迈出两步,脚步忽然慢了。
他停住,鼻翼动了动,扭头往通道看去。
看到一台AGV正托着一口大缸,贴着墙往西边的仓里转,味道正是从缸里飘来的。
苏老眼神一亮:“是陈年老陈皮。年份极老,老得不像话。”
“您这鼻子,真是一绝。”林千杯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那台AGV在通道口停住,原地转了个身,托着缸,稳稳地开过来,停在苏怀景面前。
缸里,一片片老皮叠得整整齐齐,深褐油亮。
苏怀景伸出两指,轻轻捻起一片,对着光看油室的纹路,又凑到鼻尖底下。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五十年的梅江老皮……我活到七十二,闻过两回。”他猛地转向林千杯,“你这料子,到底从哪来的?”
林千杯没有直接解释时间流,只淡淡笑道:“不止这一缸,我手里还有一批同等年份的存量。”
一直没作声的苏若溪走过来,也捻了一片,对着光捏了捏,指尖在皮上按了按。
“五十年的梅江老皮,寻常药房里见不着。”
“理气,化痰,醒脾。年份压到这个份上,药性温和醇厚,是难得的珍品。”
她轻轻将陈皮放回缸中,微微摇头:
“可这东西,拿去一般的药材行,人家不识货,也给不上价。”
苏怀景沉默两秒,忽而朗声一笑。
“咱这行,认货的没几个。”他转身看林千杯,“京都有一个人,专收这个。”
“是收藏圈的大家?”林千杯顺势问道。
“没错。”苏怀景边走边说,“这人只认货,不认人。”
“那要是他也看不准呢?”林千杯故意问道。
“不可能。”苏怀景语气极为笃定,“他挑货的眼光,比挑人准一万倍,从没看走过眼。”
“他的门,我十年进过三回。我把他的地址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