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到了。汾源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霍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瓶刚送进来的小样。酒液在玻璃瓶里透出一层光，安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琥珀。
苏师傅站在桌前，把瓶子放下之后退后了一步，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
霍建军拿起瓶子，拔开软木塞，倒了一小杯。
端起来看色——酒液清澈透明，挂杯均匀。闻香——香气沉稳，不飘不浮。入口——酒液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
他停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不错。香气比上一版更沉，尾段收得干净，回甘也更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师傅：“就这个版本，封样。”
苏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建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杯酒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之后，余韵还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
他满意了——这次的配方，他有信心压过市面上所有大曲清香。
霍建军刚放下杯子，手机响了。是他派去林家坳那边盯着的人打来的。
电话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林千杯的新厂区设备已经到齐，四套大型生产线正在调试安装，进度比预想的快，
旧酒坊那边这两天有生人进出，像是来了新的技术工人，其中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瘦高个，头发花白。
霍建军听完，没有说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四套大型线——他本来以为林千杯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成第二期扩建，但现在看来，对方比他想的更有效率。
五十多岁的技术工人——他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了。这个老冯，虽是青泉首席勾调，还不是个千年老二，连着三界都排汾源后面。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电话，对秘书说了一句：“通知各位股东，下午开个会。”
下午两点三十分。汾源集团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霍建军，还有三位创始股东——李春江，持股15%，原料端元老，管粮食采购的，汾阳本地人；
周宏达，持股12%，财务投资人，汾源扩张期入股的资本方；
孙明远，持股10%，销售端元老，一手建立汾源省外渠道网络。
还有一位空降不到一周的独立股东，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先生，很少说话，手里盘着一串珠子，持股10%；
另外几位持股5%以下的小股东，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没什么存在感，但每次开会都会来，不会缺席。
霍建军坐在主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各位，大夏级品酒会马上要开始了。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在以往的四届中，汾源拿了三冠王，但这一届，我们会迎来一个强敌——林家坳的林德厚酒厂，也就是千杯集团的酒厂。”
李春江把茶杯放下了，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酒厂成长得很快。”霍建军继续说，“几个月前还只有两条中小线，现在新厂区四条大型线已经在装了。
背后的操盘手，叫林千杯，二十六岁——之前在马永昌和我的斗法里，他捡了漏，拿到了马永昌的高端配方和勾调师傅。”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最强的配方。这次冠军，志在必得。”
李春江放下手里的茶杯，问了一句：霍总，这么说，这次品酒会关系到咱们汾源的声誉？
不只是声誉。霍建军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是大盘。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汾源是上市公司，股价跟品酒会的结果绑定在一起。如果汾源再拿一次冠军，股价会涨，股东们手里的股票会升值。如果输了——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市场上不会有人关心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输的，只会看到结果：汾源不再是冠军了。
霍建军补了一句：各位都是老股东了，心里都有数。如果接下来股价有小幅波动，请大家稳住阵脚，不必惊慌。该做的，我已经都做了。
会议散了之后，股东们陆续站起来走了出去。李春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周宏达和孙明远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几个小股东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那个盘着珠子的老先生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霍建军一眼。他手里那串珠子还在转，不急不慢，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走了出去。
同一时间，林家坳。
老冯把自己关在勾调室里，整整两天。
勾调室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全是瓶瓶罐罐——量杯、滴管、烧杯、玻璃瓶，还有几排贴着标签的小样。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箭头，有些地方被擦掉又重写，留下了几层重叠的痕迹。
桌上摊着两份配方。一份是青泉的高端勾调配方，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不影响阅读。
另一份是林千杯的冠军酒配方，打印出来的，字迹清晰，用荧光笔在上面画了几道线，旁边写着老冯自己做的批注。
中间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配比、比例和修改记录。有些数字被划掉了，旁边写上新的数字，又被划掉了，又写上新的。
纸面上涂涂改改，看起来有点乱，但老冯自己心里清楚每一步的逻辑。
第三天傍晚，老冯推开门走了出来，指关节粗大的手里捏着几张写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走进办公室，来到林千杯面前，把纸递了过去。
林千杯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完整的融合配方方案。青泉的勾调底子做骨架，冠军酒的工艺做肉，配比全部标好了，连每一步的次序和温度区间都写清楚了。
他抬头看着老冯。
老冯站在他面前，搓了搓手。那双布满老茧和酒垢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但刚刚写出了一份可能是这个行业里最精细的配方。
他的眼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亮光。
“纸上的东西，我能做的都做完了。”老冯说，声音带着点沙哑，“现在就等你说的比五十年更老的基酒——稍作微调，就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