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在车间门口蹲着，手里端着一碗面，没怎么动。
面条已经坨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就那么蹲着，看着远处的山发呆，碗里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林千杯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爸这个姿势，问了一句：“爸，怎么了？”
林建国把碗放下，说了句：“儿子，后天，就是春社了。”
林千杯愣了一下。他最近忙着新厂一期的建设进度和冠军酒的配方实验，日子过得有点模糊。春社快到了这件事，他完全没想起来。
你爷爷是去年清明后走的。林建国站了起来，看着他说，新坟。
林千杯点了点头。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去世不满一年的坟，要在春社前祭拜。
午饭过后，林千杯给张二狗打了个电话，“二狗，帮我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做‘蛇盘兔’的老师傅？”
什么兔？
蛇盘兔，上坟用的。
张二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让我一个卖酒的，去给你找一个面点师傅？
你交际面广。
第二天早上，张二狗发来一个地址：镇上老街有家老面馆，老板娘会做这个。
林千杯开车去了一趟。
老面馆在镇上的老街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门口摆着几个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老板娘五十多岁，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案板上揉面。听说林千杯要上坟用，她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给蒸了一笼。
面蛇盘着面兔，蒸出来白白胖胖的，蛇头朝外，兔子蜷在盘中间，活灵活现的。老板娘用红纸垫了底，装进篮子里递给他，多看了他一眼：“新坟吧？”
“嗯。”
年轻人，有孝心，还记得这个。老人家会看到的。
春社前一天，天没亮林千杯就醒了。
洗漱完毕，开始准备东西。后备箱里放了一把铁锹、三瓶酒——八年陈、十年陈和一瓶冠军酒。
蛇盘兔面饼用红纸包着，放在后斗上，用减震气泡固定好。
林建国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和纸钱。
他没有多说话，拉开车门坐到副驾，系上了安全带。
王秀兰没有去。按青泉当地的习俗，新坟第一年，媳妇不上坟。她昨天就开始备菜——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炸了丸子，蒸了馒头。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跟你爷爷说，家里都好。”
林千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开到坟前的山脚下，剩下的路要走上去。
山路不太好走，去年夏天雨水多，两旁的荒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林千杯扛着铁锹左手挥着砍刀走在前面开路，林建国提着篮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上走。
爷爷的坟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坟头上已经长了草，不高，但密密的一层，像是给坟头盖了一层绿色的毯子。
林千杯放下铁锹，没有马上动手。
他站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墓碑上爷爷的名字，眼睛湿润了。
爷爷，我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松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
然后父子俩开始动手。
清坟头的杂草是个细致活，他蹲下来，用手把草一把一把地拔掉，遇到根深的就用铁锹铲。林建国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坟头清理得干干净净。
清完之后开始培新土。铁锹铲土的声音在山坡上传出去，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节奏。新土盖在旧土上，颜色深一层浅一层，像是给坟头穿上了一件新衣裳。
坟修好之后，林建国蹲下来，把蛇盘兔面饼端端正正地摆在墓碑前面。白色的面饼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白白胖胖的面蛇盘着面兔，安安静静地卧在红纸上面。
父子俩开始上香。
林千杯先点了一炷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然后打开三瓶酒——八年陈、十年陈、冠军酒，各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子里旋开一层细密的酒花，旋着旋着就散了——像某些话还没来得及说。
酒香在晨风里散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跟上来，混在一起，就成了这地方自己的味道。
林千杯跪在坟前，哽咽着开口：爷爷，您的酒坊做起来了，而且更大的新厂即将落成。清香我做出点名堂了。
下一步，我准备往浓香走——这是您那四句话里的第一句。我听您的。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父亲。
林建国走上前去，蹲在坟前，敬了酒后添上新的，沉默了一会儿。
林千杯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爸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最后，林建国开口了，说了两句：
“爸，您把酒坊留给孙子，是对的。现在，您孙子把酒坊守住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但害羞地躲在云层后面。
林千杯走在前面，扛着那把沾了泥的铁锹，林建国跟在后面，提着空篮子。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林建国的步子慢了一下，说了一句，
“你爷爷听到你那句话了。”
林千杯点了点头：爸，我们做到了，这离不开您的帮助！他顿了一下，“不过，爸，我总觉得爷爷没有死，他还活在我们身边。”
“傻儿子......想多了。”
回到家里，王秀兰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她坐在桌子旁边，没有动筷子，等他们两个坐下来，才开口问了一句：坟上的草多不多？
清了。林千杯说，“草不是很多。”
土培了？
“培了。新土堆上去，坟头看着挺精神。”
王秀兰点了点头，把筷子递给他们：吃饭吧。
一家人开始动筷子。吃了一会儿，林千杯放下筷子，看了父母一眼：爸，妈。下周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林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王秀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神神秘秘的，难道是我快有媳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