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彪没有停,第二天晚上换了路数。
联防队在村东头巡逻的时候,村西的石桥边上忽然炸开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在安静的夜里跟打枪似的。
半个村子都被惊醒了,好几户人家的灯地亮了,狗叫成了一片。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深更半夜这是办喜事还是丧事啊,又缩回头去——没听说村里有谁结婚,也没听说谁家孩子满月,平白无故放什么鞭炮。
联防队气喘吁吁地赶到村西石桥边的时候,鞭炮已经放完了。地上散着一片红色的碎纸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他们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鞭炮串疑似挂在路边的槐树枝上,树下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
等他们回到村东——又有十个监控头被损坏了,外壳上有钢珠留下的凹坑。这趟折返,联防队的人出了一身的汗。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们在鞭炮炸开的那三分钟时间里,担心又是调虎离山。
第三天,套路又换了。
厂区围墙底下的几处监控被打了——还是弹弓,但这次打了之后,那几处飘起了烟雾。那烟又浓又臭,呛得人直咳嗽。
烟雾漫起来之后,厂里有几个监控里全是一片白——跟电视没信号似的,什么也看不见。
附近的画面也受了影响,烟雾飘过去的几个探头镜头上蒙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联防队和保安队同时扑过去——有人拎着灭火器,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拿着铁锹。
到了现场,只剩下几只还在冒烟的垃圾桶,火已经灭了——或者说根本没烧起来,就是闷烧,专门产烟的。
赵勇蹲在地上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东西——秸秆、塑料片。他用手捡起一块没烧完的塑料碎片,闻了闻。
废机油。他把塑料片扔了,“修车铺的东西。”
没有人受伤。三天了,一个人都没有受伤。
但这心理打击比被抢了更吓人。
员工们开始怕了。加班的人越来越少——到第三天晚上,加班的人从二十几个掉到了六七个。
天黑之后没有人敢一个人从厂区往村里走,很多员工只能住在厂里,不回家了。
有几个家在邻村的女工跟家里说了这事,第二天就请假回了村,说等消停几天再回来。
灌装线上的王大姐走的时候跟刘柱说:“刘副,不是我不想干,是我家那口子不让来了。说村里不太平。”
刘柱说:“王姐你放心,没事的。”
王大姐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没事,那你晚上敢一个人从厂门口走到村口吗?”
刘柱愣了,一时半会接不上话了。
车间里只有一半的机器还是开着的,甑锅还是冒着蒸汽。但车间的灯关得比平时早了——晚上六点,员工们在食堂吃完饭就匆匆回了宿舍。
平时这个时候是刘柱在那讲设备参数,赵四搬个板凳在旁边听,其他人围一圈剥花生的。现在板凳还在,花生还在,人没了。
马秀芳端着饭盆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跟刘柱说:“以前我嫌你们吵,现在你们不吵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刘柱看了她一眼:“你这不是贱吗?”
“你才贱。”马秀芳把饭盆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我这叫念旧,你不懂。”
刘柱蹲在台阶上剥了一颗花生,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念旧的人多了去了。有人等一个人等了十多年也没吱过一声,那才叫念旧。”
马秀芳端汤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刘柱说的是谁。嘴角翘了一下,换了个音色:“那你当年怎么不吱声?”
刘柱把花生米丢进嘴里:“我怕你一开口就把我打出去。”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马秀芳端着已经喝了一半的汤,低头看着汤面上晃动的油花:“你那时候要是敢开口,我兴许就跑了。”
“那你现在跑不跑了?”
“不跑了。”她端起饭盆,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了,“你当年要是早点开口,哪还用等十几年?”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汤渍唇印。刘柱蹲在台阶上,手里那颗花生一直没剥开。
等她走进了厨房,他才抬手摸了一下脸上那个带汤味儿的印子。
第四天早上,张二狗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表。
三天来员工的请假名单。上面有二十个名字。
林千杯看了一遍,二十个。四条生产线一共六十个员工,二十个请假——三分之一了。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用一只杯压住——王秀兰前两天送来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朵牡丹花。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在想着事情。
张二狗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半分钟,忍不住了:“千杯,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谈谈?”
“谈什么?”林千杯没抬头,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
“谈……不用怕,他们都不冲人来的。”
林千杯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张二狗:“你刚才说啥?”
张二狗一愣:“不用怕……”
“不是这句。”
“他们都不冲人来的。”
林千杯的眼睛亮了。他那根停在扶手上的手指重新开始敲,节奏换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这句话,比我想的靠谱。”他看了张二狗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去吧。和他们谈谈,叫他们回来。”
张二狗走后,林千杯把赵勇叫到监控室,两个人对着监控回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三天林大彪的每次行动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次,坏掉的不是同一个区域的监控。
第一天打西南角,第二天打村西沿线的十个,第三天打围墙底的。每一次破坏,都需要有人来修。
第一天林二毛修了那十一个探头。第二天夜里又坏了十个。
早上林二毛又出现在纸箱子前,手里还是那把螺丝刀和一个万用表。蹲在车间门口的地上,把坏掉的探头一个一个拆开检查。
林千杯在监控回放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问赵勇:他修了多久?
每次都是十个左右,他说一天能修好。晚上都是没加班就回去了。赵勇看了一眼手表,昨天这十个——他早上六点半就来了。说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