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酒大会在省城举办,地点是青泉国际酒店的宴会厅。
宴会厅门口竖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汾源省清香型白酒品酒大赛暨行业交流会”。
林千杯来得晚。别人都是提前到场,西装革履,带着团队,前呼后拥。
张二狗陪着他,拎着个保温箱,穿着那件酒厂的保暖工服,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
参会的有全省六十多家清香型知名酒企。霍建军和马永昌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位置前摆着名牌。
霍建军的勾调师傅姓苏,五十出头,在汾源干了二十多年调酒师,经他手调过的酒据说不比廖师傅少。
马永昌身边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姓冯,是青泉酒业的调酒师。
马永昌扫了一眼会场,没看见林千杯。
那小子不会不来了吧?马永昌凑过来小声说。
来了。霍建军下巴朝后排抬了抬,“最后一排,角落里。”
马永昌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林千杯缩在椅子里,看着像来蹭空调的。
他就这样低调。霍建军转回头,“你别小看他。”
品酒是暗评——不标品牌,不打名字,只编号。每家酒企送一份样酒,由公证人员统一倒在相同的品酒杯里,编上号端上去。
品酒师不知道哪杯是谁家的,只看酒体、香气、口感、回味四项打分。
品酒师有七个,全是国家级评委,鼻子比狗还灵。
酒杯一轮一轮端上来。品酒师不说话,只在自己的评分表上打分。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杯子放桌上的声音。
有的酒一闻就偏烈——酒精压过了香。有的酒入口有余味但发涩——勾调时基液没选好。有的酒闻着不错但入口偏淡——原酒年份不够,底子撑不住。
第十三轮。
工作人员端上来一排杯子。杯子里是琥珀色的酒液,挂杯均匀,跟蜜似的。
品酒师端起杯子的那一刻,会场安静了一瞬间。
七个品酒师几乎同时把杯子凑到鼻子底下,转了好几圈——不是敷衍地闻一下,是那种恨不得把杯子塞进鼻子里面的闻法。
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放下杯子又拿起来再闻一遍。
然后喝。
第一口进去,有人挑了一下眉毛。第二口进去,有人放下了杯子,盯着杯底看了好几秒。
然后开始打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有人写得快,有人写得慢——写得慢的那个,是在斟酌用词,怕给低了。
结果公布的时候,主持人站在台前,先拆季军的信封。
“季军——青泉老窖·三十年珍藏。”
马永昌的雪茄从嘴边拿了下来,看了一眼台上的评分大屏,没有说话——季军,难道又输给那小子了?
主持人拆亚军的信封。
“亚军——汾源酒业·青花三十年。”
霍建军大惊!冠军竟然不是他,手腕上的劳力士忽然紧了一下。
主持人拆开冠军的信封,看了一眼,有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念出了那个名字:
冠军是——林德厚酒厂!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报分的显示屏亮了——四项评分,每一项林千杯的酒都领先。不是那种勉强领先的零点几分,是甩开第二名一大截的领先。
酒体满分。香气满分。口感差零点二分满分。回味满分。
马永昌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用力过猛,烟灰溅到了桌上。霍建军缓缓站了起来,坐不住了——他走到展台前,端起那杯标着13号的冠军酒。
他端起来闻了闻。
然后喝了一口。
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是汾源的老板,是汾源省清香酒的标杆,他站起来走到展台前喝竞争对手的酒——这个画面本身就够炸的。
霍建军把酒杯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林千杯的方向,举起了一个大拇指。
输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很清晰,“心服口服!”
会场里终于有人带头鼓了第一下掌。接着第二个人加入,然后掌声连成了一片。
张二狗站在会场后面的走廊里,把宣布结果的视频发给了王秀兰。
王秀兰正在食堂里择菜,手机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点了播放键,听到主持人那句冠军是林德厚酒厂后。
她停下手,反复放了三遍。
建国!建国!她扯着嗓子往车间方向喊,“咱林家酒拿冠军了!”
林建国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粮食渣。他从王秀兰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视频里冠军那行的分数,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王秀兰,转身往地窖走。
你去哪儿?王秀兰在后面喊。
省里冠军的酒,林建国头也没回,得多准备几缸原浆。
品酒会散场之后,霍建军穿过人群走到林千杯面前。旁边有人给两人让出空间,有几个好奇的目光停在他们身上看了看,又移开了。
霍建军站定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态度跟第一次在协会礼桌上举杯说年轻有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小林。”他说,“之前的事,是我狭隘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等林千杯接话,继续说:“以后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林千杯把保温箱夹在腋下,看着他:霍总,您刚才那杯酒——您还没拿出最好的参赛!
输了就是输了。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永昌从霍建军身后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霍建军和林千杯站在一起的样子,没有说什么,低头一边走一边操作着手机,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千杯的手机震了——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到账金额:两千万。
林千杯跟霍建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张二狗在后面跟了一段,然后追上来问了句:“你说他这算是……认了?”
“嗯,但他认的不是我。”林千杯拉开副驾的门,“他认的是那杯酒。”
“有区别吗?”
“有。”林千杯坐进车里,推开主驾的门,“认我,是我走运。认酒,是这个行业还有规矩。”
张二狗上了车刚想关门,主持人从后面追上来:林老板,您这款新酒,一天能产多少?
林千杯扣上安全带后,回了一句:目前只在实验室阶段,量产还需要时间。一旦量产,我会第一时间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