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千杯拨通了省检小王的电话。
“林老板?一大早的,啥事?”
“小王,能不能借你们实验室的气相色谱仪和质谱仪用一段时间?”
小王愣了一下:“你借那玩意干什么?”
“拿来……做实验。”
……你确定?”小王那边的键盘声停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
“那机器我们自己的实验员都嫌麻烦。光是开机预热就得二十分钟,跑一个样品四十分钟,数据出来还得自己手动调参。
我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吧。便携式的有一套,我帮你申请出来。但你得自己来拉,我可不给你送。但你要是弄坏了,你得赔。”
“哈哈,赔得起,我现在就出发!”
林千杯挂了电话,张二狗在旁边听见了:“你借色谱仪?那玩意不是搞科研用的吗?”
“搞酒也是科研。”
那你搞吧。我不懂。张二狗把手里的茶杯一端,“我只能帮你搬。”
两个人开着皮卡到了省城,小王把仪器搬出来的时候,看了林千杯一眼:你还玩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王又看了张二狗一眼。张二狗穿着件黑西装,头发打了发蜡,带着墨镜像个保镖。
“这位是?”
“我搭档。负责搬东西的。”
张二狗:“……”
仪器拉回酒厂,林千杯没往化验室搬——他往地窖搬。
张二狗看着他把仪器往地窖门口搬,脸都绿了:“你把几十万的仪器往地窖里搬?那里面潮不潮?会不会把机器搞坏?”
“地窖恒温恒湿,比化验室条件还好。”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在地窖里化验?”
“因为之前没有需要。”
张二狗张了张嘴,没再问。
站在地窖里,看着面前摆着两台仪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陈默。
前段时间,陈默在地窖里钻进钻出做时间记录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现在换成他自己了,只不过是实验对象不同——陈默测的是时间,他测的是酒。
清香酒品酒大赛一周后就举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但这个概念在地窖里是另一回事。
林千杯在地窖外拉起了屏风,把仪器在地窖里架好,操作手册摊在膝盖上开始啃。原理翻两遍就通了,真正花时间的是操作流程——调零、校准、进样、跑谱。
地窖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他靠手表计时,学两个小时出来透一口气,喝口水,再下去。
林千杯在地窖里学了整整,才把第一针样品稳稳地推进测试口。他走出地窖看了一眼手机——外面才过去七分五十三秒。
他心里有了底,回到地窖继续干活。
第三天地窖时间,林千杯开始正式做勾调实验。
他在地窖的长桌上摆了一排几十个小样杯,每个杯子里是不同的配比方案——五年陈原酒、八年陈原酒、十年陈原酒,
按不同比例混合,加不同量的软浆水调节酒精度,每一项参数都在前一次的基础上微调。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拿起一杯送进仪器跑一次谱,色谱图上的香气成分峰、质谱图上的分子量分布——每一项数据都记在本子上。
一天、两天、三天。三天地球时间里,他记了3898组数据。
王秀兰端着饭走到地窖门口,看见儿子又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通红,但精神头奇好。
“儿子,你是不是在里面锻炼身体呢?进进出出的,步数比我还多。”
“……差不多吧,妈。”
加油啊!王秀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妈给你炖了排骨汤,放门口了。”
林建国站在地窖门口看过几次,默默地算着时间把饭和水放在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第四天早上,林千杯翻出了爷爷的手记。
翻到中间位置,他发现了一页被折了角的笔记。那一页写的是清香酒勾调的改良工艺。
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都写得极其认真——
“蒸馏时的酒尾,常人弃之不用。然以酒尾代软浆水做勾调基液,其内含的微量高级醇可极大提香。唯酒尾中的杂质须控量,用量精准,多则涩,少则薄。”
“又:头段烈酒,性烈味冲,不可多用。但若取其极少量入勾调,可添酒的层次——入口绵,中段烈,回味长。此三层分明,方为上品。”
下面画了一个配比比例。林千杯把那一页重新读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爷爷写的每个数字下面画了线。
林千杯站起来去车间接了一壶酒尾——瓦灰色半透明的液体,闻上去有一股杂醇味,在蒸馏末端被放弃的东西。
他用量筒量了爷爷标注的比例,加到新的基酒里,然后搅拌均匀。
在气相色谱仪里跑了一个周期。屏幕上的波形更新了——香气成分的峰值强度,比之前最好的方案还高了一大截。
他盯着屏幕上那道新出的波峰,喉结动了一下。
爷爷。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你早就把这些都算好了,是不是?”
地窖里很安静,酒坛子不说话。但林千杯觉得,那些坛子好像代替爷爷笑了。
最后一次勾调,林千杯把所有参数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在地窖的时间流速下,一天就能看出陈化的效果。
林千杯这才到宿舍里,好好洗了个澡,好好地睡了一觉,然后端起那杯样酒走出地窖门。
然后他把酒取出来,打开杯盖。
还没喝。光闻了一下,他就知道成了。
那股香味不是飘在面上的,是从杯子底下一层一层往上叠的——先是粮食的甜,然后是花果的香,
最后是一股说不清的醇厚,像老人的声音,不亮,但稳,一听就是有年头的。
他端着杯子走进食堂,林建国正坐在一张小凳上喝着碗里的热粥,看见儿子神秘兮兮地端着一个杯子走过来,抬了一下眉毛。林千杯把杯子递给他,说了句你尝尝。
林建国放下碗,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他没有急着喝,先把杯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了好一会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千杯站在旁边等着。
林建国端着那杯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像是怕洒了一滴。
比你爷爷的顶级版——还要香!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我就喝过一次,记了十年。就是这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