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在书房里花了一天时间整理了一张表。
三条逻辑链:
第一条:产能。 四条生产线,满负荷日产八千斤原浆。按正常出酒周期算,从入窖到出酒,最短也要一年。半年多的运营时间,库存里的陈年基酒数量对不上市面上流通的量。
第二条:原料。 赵四的台账记录显示,第一批本地高粱收购时间是今年十月份。就算按林千杯回乡计算,到现在也不过大半年。但市面上已经出现了大量标注“三年陈”“五年陈”的产品。
第三条:时间。 这是最绕不开的一条。半年多的酒坊,拿出了从一年陈到十年陈的全系列产品。每一款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可以说爷爷留了老酒底子,可以说分批采购了基酒。
但三条线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林千杯的勾兑黑科技只能藏在地窖里。
张教授把这张表打印出来,附在一封正式的举报信后面。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经常联系的号码——他在大夏级白酒协会担任顾问的老同学蒋志荣。
电话接通后,他没寒暄,直奔主题:“我这边有一份材料,关于一家酒厂的陈酒来源问题。我希望你能帮我递到大夏级质检所。”
蒋志荣问他:你确定?这要是查不出问题,你的名声——
查不出问题,是我的错。我认。
那个年轻人要是真有本事呢?
张启明沉默了两秒。那就更得查了。真有本事,不怕查。
蒋志荣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两天后,质检所的回复来了——六个字:
下周安排抽查。
消息从白酒协会传到了孙秘书那里。
孙秘书在办公室里犹豫了一段时间——按规矩他不该提前透露任何信息,但林千杯是他一路看着从行业协会最后一排塑料凳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他拨通了林千杯的号码,只说了一句:下周,大夏级的质检可能要下来。你准备一下。
林千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千杯挂了电话之后站在车间门口,陷入深思。
张二狗从蒸粮机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他正在清理蒸粮机里面的残渣。
看到林千杯的表情,他脚步慢了下来。
千杯?怎么了?
没事。
谁的电话?
秘书长。
说什么了?
林千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宿舍楼旁边的铁门——地窖的门。
“孙秘书说想喝你的喜酒了。”
“拉倒吧,净瞎说!”
晚上,林千杯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最近新旧两个地窖的存酒记录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嘴角一翘,关上电脑,然后回宿舍睡觉了。
突击抽查是在周二的上午。
这天的天气很好——十二月末难得的晴天,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爬起来,把整个林家坳照得透亮。
空气冷而干燥,呼吸的时候能看到白雾。车间里的蒸汽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匹匹白纱被风扯着往天上送。
张二狗早上七点就在门口指挥货车倒车。今天有三辆车要发往河东、平阳和汾阳——元旦档的订单,数量比上周又多了一成。他拿着对讲机喊得满头大汗。
老刘你那车先别动!等河东那车走了你再倒——你挤什么挤!
他正喊得来劲的时候,村口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个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白色中巴车,车身上喷着一个标志——大夏徽。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
张二狗的对讲机停在嘴边,手没放下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辆中巴车上的标志,然后缓缓转头看向车间方向——林千杯正从车间里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千杯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果然来了的微表情。他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整了整工服的领口,大步走到厂门口。
中巴车停在酒厂旁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了六个人。都穿着制服——深蓝色的制式外套,胸口别着工牌。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箱子。
最后下车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张启明。
他穿了一件灰色羽绒服,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下车之后他先看了一眼酒厂的大门,然后目光往右移——移到了宿舍楼旁那扇铁门的方向。
张启明收回目光,跟着质检队伍往厂门口走。
王富贵是碰巧路过的。
准确地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关注林德厚酒厂的动向。自从品酒大赛直播之后,贵福酒厂的处境更难了。上周又有一个经销商取消了合作,说是市场竞争太激烈,我们小店扛不住。
王富贵知道那个经销商不是扛不住市场竞争——是扛不住林德厚的价格和口碑。
他今天开车去镇上办事,刚好经过林家坳村口,刚好看到了那辆印着大夏徽的中巴车。
王富贵不由自主地打了方向盘,拐了进来。
看到那群穿制服的人往酒厂里走,也下了车。
他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保持十米的距离观望着。
张二狗看到这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车间方向挡了一步:
各位是——
林千杯的手往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张二狗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千杯的表情平静。他微微摇了摇头,张二狗就让开了。
林千杯站在厂门口,等对方走近了才开口:
各位领导这是要来指导工作吧,请出示相关证明,林德厚酒厂欢迎你们。
领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来——大夏级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执法证,编号、照片、公章,一样不少。
林千杯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证件还回去时,看到了张启明也在人群中。
请进,张教授,你也请进吧。
六个工作人员和张启明鱼贯而入。林千杯侧身让开路,然后跟在旁边。
这边是生产车间,四条生产线,日处理原粮——
我们先按流程取样。领队打断了他,语气公事公办。车间、成品仓、原料仓,三处同时取样。请安排人员配合开门。
没问题。张二狗——
把车间、成品仓和原料仓的门都打开。他们去哪个你就开哪个。
好,没问题!我最喜欢开门了!
取样人员分成了三组。两组去成品仓和原料仓,一组留在车间。他们从每个区域随机抽取酒样——用标准取样瓶,每瓶五十毫升,贴上取样标签,记录取样位置和时间。
车间里的工人停了手上的活,看着这群穿制服的人在自己工作的区域走来走去,眼神里带着不安。
一个年轻的女工小声问旁边的刘柱:柱哥,这是咋了?是不是咱酒有问题?
刘柱瞪了她一眼:你来多长时间了?咱酒厂的质量你还不清楚!
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王富贵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把脑袋从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缝中间往前探,脚后跟都踮起来了。
他看着那几个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村民都听见了:
镇里的来过了,省里的也来过了——这次大夏级的过来,我看你林千杯这次还不露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