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刀疤在光影下显得更加狰狞。阮仪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眼神里没有躲闪。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丝心虚都会引来怀疑。
终于,军官移开了目光。
“客栈里死了人。”他说,“一个伙计,两个住客。你们得跟我回衙门一趟,录个口供。”
陆骁上前一步:“大人,我家小姐受了惊吓,又吸了迷药,需要休息。可否明日再去衙门?”
军官看了陆骁一眼。陆骁虽然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随从。军官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消失了。
“可以。”军官说,“但你们不能离开客栈。我会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明日一早,带你们去衙门。”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阮仪一眼:“晋阳城近来不太平,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他带着士兵离开了。
两个年轻的士兵被留在客栈,守在阮仪房间的门口。客栈的掌柜和伙计开始收拾残局,将尸体抬走,清洗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雨水的湿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陆骁关上门,将门闩插好。
他走到窗边,确认窗户已经关严,然后回到阮仪身边。阮仪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迷药的效力正在消退,只是头还有些晕。
“你怎么样?”陆骁问。
“还好。”阮仪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刺客……”
“死了三个。”陆骁说,“我检查了尸体,不是徐闻的人。”
阮仪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徐闻麾下的死士,身上都会有特殊的标记——在左肩胛骨的位置,纹着一只黑色的乌鸦。”陆骁说,“那三个人身上没有。但他们身上有其他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一块木牌,还有一把小巧的匕首。
阮仪拿起木牌。
木牌是黑色的,质地坚硬,像是某种硬木。牌子上刻着一个图案——一条盘绕的蛇,蛇头昂起,吐着信子。图案刻得很粗糙,但线条流畅,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这是什么?”阮仪问。
“晋阳本地帮派的标记。”陆骁说,“这个帮派叫‘黑蛇会’,主要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收保护费,替人讨债,偶尔也接杀人的活儿。但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城西的贫民区,很少来城中心闹事。”
阮仪的手指摩挲着木牌上的蛇纹。
木牌很凉,像一块冰。她能感觉到蛇纹的凹凸,能感觉到每一道刻痕的深浅。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司马荀那张平静的脸,浮现出他说“晋阳城近来不太平”时的神情。
“司马荀知道。”阮仪低声说,“他知道有人会对我们动手,所以提醒我们小心。”
“但他没有阻止。”陆骁说,“他只是在警告。”
阮仪放下木牌,拿起那几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但其中一枚的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王”。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阮仪皱眉。
“可能是雇主的姓。”陆骁说,“也可能是帮派内部的记号。”
阮仪将铜钱放回布包。她的头还在疼,但思维已经清晰起来。她开始梳理整件事——他们来晋阳,只有郭瑭知道真实身份。郭瑭安排他们见司马荀,司马荀答应考虑合作,但要求等两日。然后当晚,他们就遭到了袭击。
袭击者不是徐闻的人,而是本地帮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晋阳城里,除了徐闻的势力,还有其他人不想让他们活着离开,或者不想让他们见到郭威。这个人可能是郭威的政敌,可能是其他藩镇的探子,也可能是……
“郭威自己。”阮仪突然说。
陆骁看向她。
“郭威可能不想见我们。”阮仪的声音很轻,“但他又不能直接拒绝,因为司马荀已经见了我们,并且答应考虑。所以他派人来,制造一场‘意外’,让我们死在晋阳。这样,他既不用背负背信弃义的名声,又能除掉我们这个麻烦。”
陆骁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纸,发出单调的声响。房间里的油灯已经烧得很短,灯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有可能。”陆骁终于说,“但如果是郭威,他为什么不派自己的亲兵?为什么要用本地帮派?”
“为了撇清关系。”阮仪说,“用帮派的人,就算事情败露,他也可以推说不知情。而且帮派的人做事没有底线,什么手段都敢用——比如迷魂散。”
她看向桌上的白色粉末。粉末已经被雨水打湿,凝结成一小团,像一团肮脏的雪。
“那我们怎么办?”陆骁问,“等两日,还是……”
“等。”阮仪说,“我们必须等。如果现在离开,游说就前功尽弃了。而且外面有士兵守着,我们也走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雨幕中发出朦胧的光。她能听见雨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能听见士兵在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阮仪知道,这安静只是表象。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有无数只手在暗中动作。司马荀的警告已经应验,而真正的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看向陆骁。
陆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很坚定。他握着刀,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守护神。阮仪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用生命保护她。
“今晚你睡床。”陆骁说,“我守夜。”
“不。”阮仪摇头,“你也需要休息。我们轮流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陆骁想说什么,但阮仪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陆骁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阮仪躺回床上。
被子很凉,带着雨夜的湿气。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黑影破门而入,刀锋的寒光,白色的粉末,喷溅的鲜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听见陆骁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门边到窗边,又从窗边到门边。他在检查每一个可能进入房间的入口,确认它们都安全。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刀放在膝上,眼睛盯着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雨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阮仪睁开眼睛,看见窗纸已经透出淡淡的灰白色。
她坐起身。
陆骁还坐在椅子上,但眼睛闭着。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阮仪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他身边。她想叫醒他,让他去床上睡一会儿,但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陆骁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
眼下的阴影很重,嘴唇有些干裂。他的手里还握着刀,握得很紧,指节泛白。阮仪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但她还是喝了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危险,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