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他无声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但刚才那一下瓦片响动太清晰了——不是野猫,不是风吹。阮仪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摸出枕边的匕首。
刀鞘是木质的,握在手里有些粗糙。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窗外,雨丝斜打在窗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门外。
陆骁回头,朝阮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弯下腰,将眼睛贴近门缝。门缝很窄,只能看见外面走廊的一小段——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圈,光圈边缘,一双黑色的布鞋停在那里。
布鞋的鞋尖朝着门。
阮仪的手心开始出汗。匕首的木质刀鞘吸收了掌心的湿气,变得有些滑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司马荀的警告在脑海里回响——“晋阳城近来不太平”。她原以为指的是徐闻的探子,但现在看来,事情比那更复杂。
门外的人没有动。
时间像凝固的蜡油,一滴一滴往下淌。阮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陆骁极轻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雨滴从屋檐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让人窒息。
然后,那双布鞋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门靠近了一步。
陆骁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张绷紧的弓。阮仪看见他的肩膀肌肉隆起,隔着薄薄的衣衫,能看见肌肉的轮廓。她往床内侧挪了挪,将身体藏在床柱的阴影里。匕首被她反握在手中,刀尖朝上——这是陆骁教她的,说这样更容易刺中要害。
门闩被轻轻推动。
木质的门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阮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陆骁,陆骁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两点寒星。
门闩被推开了。
不是被撬开,而是被某种薄而硬的东西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点拨开的。阮仪看见一道金属的寒光在门缝里一闪而过——是刀片。很薄的刀片,专门用来拨门闩的那种。
门被推开了。
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乎听不见。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进来,身形瘦小,动作敏捷。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房间里扫视。
先看向床——阮仪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得更紧。黑影的目光在床铺上停留了一瞬,看见被子隆起的人形,似乎松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房间的其他角落——桌子、椅子、衣柜。
他没有看见陆骁。
陆骁就站在门后,紧贴着墙壁。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融进了阴影里。黑影的视线从他站立的位置扫过,却没有停留——门后的阴影太深,油灯的光照不到那里。
黑影朝床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阮仪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味——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匕首,指节发白。黑影离床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陆骁动了。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从门后扑出,刀已出鞘。刀身在油灯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劈黑影的后颈。黑影的反应极快,听见风声的瞬间就向前扑倒,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下几缕头发。黑影在地上翻滚,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反手刺向陆骁的小腹。
陆骁侧身避开,刀锋一转,改劈为刺。
两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刀锋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阮仪看见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像细小的萤火。黑影的短刀很刁钻,专攻陆骁的下三路,而陆骁的刀法则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有刺客!”
走廊里传来一声惊呼。
是隔壁房间的住客被惊醒了。紧接着,更多的房门被打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黑影见状,虚晃一刀,转身就往门外冲。
陆骁没有追。
他退回房间,反手关上门,将门闩重新插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阮仪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到他身边:“你受伤了?”
“没有。”陆骁摇头,他的眼睛盯着门,“外面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打斗声。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重物倒地的闷响。阮仪透过门缝往外看,看见三个同样穿着夜行衣的黑影正在和客栈的伙计、住客混战。一个住客被一刀砍中肩膀,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在灯笼的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客栈的伙计举着板凳砸向一个黑影,板凳被黑影一刀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陆骁突然说。
阮仪一愣:“什么?”
“如果是来杀我们,刚才那个人进门后应该直接动手,而不是先确认床上有人。”陆骁的声音很冷静,“他们是想抓活的。”
抓活的?
阮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抓活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想知道她的身份,想知道她来晋阳的目的,想知道她和司马荀谈了些什么。也意味着,对方可能不是徐闻的人——徐闻如果要杀她,根本不需要抓活的,直接派死士来灭口就行了。
“是本地势力。”阮仪低声说。
陆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走廊里的打斗还在继续。三个黑影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客栈的伙计和住客只是凭着一股血勇在抵抗,很快就被压制。一个黑影一脚踹开一个住客,朝阮仪的房间冲来。
陆骁握紧了刀。
但黑影没有破门。
他在门前停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竹筒。他将竹筒对准门缝,用力一吹。一股白色的粉末从竹筒里喷出,透过门缝飘进房间。
“闭气!”陆骁低喝。
阮仪立刻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她吸进了一点粉末,味道很怪,有点甜,又有点辛辣。她的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她看见陆骁挥刀劈向门缝,想阻止粉末继续飘进来,但粉末太细,根本挡不住。
“是迷药……”阮仪的声音变得虚弱。
她的腿开始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陆骁一把扶住她,将她拖到窗边。窗外还在下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迷药的效力很强,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跳窗。”陆骁说。
他推开窗户。窗外的屋檐很窄,下面就是客栈的后院。后院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口水井。雨夜里,后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阮仪摇头:“不行……太高……”
“我背你。”陆骁不由分说,将她背到背上。他的动作很稳,但阮仪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迷药对他也有影响,只是他靠意志力强撑着。
就在陆骁准备跳窗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很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雨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士兵的呼喝声:“宵禁时分,何人喧哗!”
是巡逻的士兵。
走廊里的黑影们显然也听到了。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短促而尖锐,像夜枭的叫声。三个黑影同时后撤,不再恋战,转身就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客栈的伙计和住客们不敢追,只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住了。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有人在敲门——不是轻轻的敲,而是用刀柄在砸门:“开门!官府查案!”
陆骁将阮仪放下来,扶她坐到椅子上。他自己则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五个士兵。
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穿着皮甲,腰佩长刀。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凶狠。军官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看见地上的白色粉末,看见阮仪苍白的脸色,看见陆骁手中的刀。
“怎么回事?”军官的声音很粗哑。
“有贼人夜袭。”陆骁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正在休息,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想要行凶。”
军官走进房间,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他的眉头皱起:“迷魂散。江湖下三滥的手段。”
他站起身,看向阮仪:“你们是什么人?来晋阳做什么?”
阮仪强撑着精神,从怀里掏出伪造的文书:“我们是江南来的布商,来晋阳进货。这是路引和商凭。”
军官接过文书,凑到灯笼下仔细看。文书是郭瑭帮忙伪造的,用的是真的官府印鉴,只是名字和籍贯是假的。军官看了半晌,没有看出破绽,将文书递还给阮仪。
“布商?”军官冷笑,“布商能引来这种阵仗?”
他指了指地上的粉末:“迷魂散不便宜,能用得起这种手段的,不是普通贼人。你们得罪了什么人?”
阮仪摇头:“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得罪谁?许是贼人见我们带着货物,起了歹心。”
军官盯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