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号,元旦假期最后一天,工作室里五个人都在。
江远上午去了一趟文印店,取阿强传过来的报价单。
单子两页,一月的价。他在文印店门口就看了。上个月七块八的那颗主控,这个月报八块四,涨了将近八个点;四G的闪存颗粒,从二十一涨到二十三块五;牛角电解电容从两毛八涨到三毛一。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闪存现货紧,本周按天报价。
这一行他会背。他记得二〇〇七年上半年,华强北的闪存一天一个价,很多人拿着现金在档口外面排队,排到三月,价格翻了一倍。
他也记得那一轮里赔钱的人比赚钱的多。有人二月里追高进了一整箱,四月砸在手里,连本钱都没捞回来。
传真纸还是热的。他把两页纸按原样折好,回了出租屋。
王海涛正在算十二月那两笔尾款。江远把报价单放在他桌上。
王海涛只看了一眼就把笔放下了。
涨了。
涨了八个点。
上个月我让你囤你没囤。王海涛把单子拿起来凑近了看,七块八的时候进一千只,八千块,现在出手一只赚六毛,六百。
不止六百。江远说,到月底可能一只赚一块二。
王海涛猛地抬头。
那你还等什么。
这次不进。
江远。
这次不进。江远说,账上四万七,你把它分两半。三万二,从现在到一月十号,一分钱不许动。剩下的一万五,日常开销、工钱、房租,随便你。
王海涛把黑皮本翻开,翻到最新那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写了一个数,四万七千三,然后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进一千只,八千。他抬起头,我这脑子算得过来。你为什么不算。
我在算别的。
别的什么。
下周有件事。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
什么事。
现在说不了。
什么叫现在说不了。王海涛把笔往桌上一放,你要压三万二,压八天。这八天里,阿强那边的价钱一天一个价;孙老板那边还有一笔尾款没到;普陀那单人家要我们先垫两千的料钱,我也准备推了?
推了。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字值多少钱。
知道。江远说,两千的料垫进去,那单能赚三千五。加上主控这八个点,这一周我们能赚一千多。
王海涛愣住了。
你算过。
我算过。
算过你还要压。
王海涛把本子往怀里一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屋里冷,他走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跟你干了快一年半。他停下来说,你穷的时候我借过你钱,你压货的时候我给你凑过一千。这回你连个数都不给我。
不是不给你数。江远说,是我给了你,你也不信。
那你还说什么。
你就当我去赌一次。江远说,赌输了,这三万二还是三万二,一分不少。赌赢了,我请你吃火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本账其实是打开的。
三万二不是留给行情的。行情再涨,涨的也是别人的货。这三万二是留给一个日子的: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在台上出现,那么从那天起,往后一年半里他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靠这三万二起头。
王海涛没笑。他坐回去,把本子翻开,在四万七千三下面写了两个字:不动。
写完他用尺子比着,把这两个字框了起来。
一月三号,普陀那边又打了一次电话。对方说料钱他们可以先出,但是工期要压到一个半月。江远说不压。
对面问为什么。
我这周不垫钱,也不赶工。
对面把电话挂了。
江远把话筒放回去,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五毛一个。他买了两个,一个当场吃掉,一个揣在兜里带回去。
王海涛接过蛋,问:哪来的。
买的。
你不是说这周不花钱。
这是吃的。江远说,吃的算日常。
一月四号,周维从数码城回来,把一张名片丢在桌上。名片上是一个档口的名字和一串电话。
那批主控又涨了两毛。他说,档口的人说,再不下单,下周还要涨。
下周再说。
周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钱放着不生钱。他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先去把货看了。
不用看。
为什么。
看了手就痒。江远说。
周维愣了愣,笑了一声,没再提。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过年回不回去。
不回。
我妈让我问你,三十晚上来不来我家吃饭。
江远说,我带两瓶酒。
你不喝酒。
我带你喝。江远说。
周维笑了一声,下楼去了。
一月五号上午,江远去了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给深圳打了一个电话。
阿强那边还是那么吵。
要多少。阿强问。
这个月先不要。
那头停了三秒。
你上个月还说要跟我做一年。
江远说,可不是这一周。
阿强说,价我给你留到十五号。过了十五号,我再报就不是这个数了。
谢谢。
你别谢我。阿强说,我这是做生意,不是讲人情。
挂了电话,江远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一月六号下午,江远去徐家汇送一份表格。
周建平在柜台上对账,叶蓉在旁边打包。周建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手上没货?
这周不进了。
做买卖的人等一周,就是让别人先赚一周。周建平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你要是心里没底,就别拿着钱过夜。
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行。周建平说,过年回不回去。
看情况。
回去看看你妈。周建平说完就低头继续对账了。
一月七号,孙老板那单的尾款到了账,两千八。
王海涛拿着回单进来问:这笔也不动?
不动。
王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写完把笔帽扣上,那我就当你把这一周的账封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一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门把袋子放在桌上,抽出三沓钱。
三万二,三沓,都是百元的。他把钱一沓一沓码进铁盒子,用一块旧毛巾垫在底下,盖上盖子,抱着盒子走到自己床边,弯腰塞进了床底最里面。
盒子我放我这边。他说,你要用,跟我说。
你别嫌我。王海涛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了一下,我也不嫌我自己。
那天晚上陈小满收东西的时候小声跟周维说了一句:老板这两天不太对劲。
他什么时候对劲过。周维说。
那天晚上五个人都走了以后,江远一个人留在出租屋。
他把门从里面插上,从床底下把那个铁盒子拖出来,放在桌上。
盒盖上的漆掉了一小块。他没有打开。
他把手放在盒盖上,放了很久,又推回床底下。
一月八号晚上收工,陈小满最后一个走,陆铮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下楼。
王海涛把账本锁好,转过身。
你今晚回宿舍还是在这儿。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网吧。
干什么。
看一个会。
什么会。
美国的会。
王海涛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你就不能给我透一个字。
能透。江远说,跟我做的买卖有关系。
买卖在哪儿。
在别人手里。江远说,现在还没到我手里。
那你今晚去网吧是去抢。
是去看它长什么样。
你带上我。王海涛说。
我本来就打算带你。
那十六块钱谁出。
我出。
王海涛把外套穿上,围巾绕了两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
墙上那张巴掌大的纸还在,边角翘着。
就是这个日子?他问。
就是这个日子。
临走之前,江远把桌上那张一月的报价单又看了一遍。
他把八块四这个数记在横线本上,旁边写了当天的日期。他记得这个数会一直涨,涨到三月,涨到很多人拿着钱到华强北抢货。他记得那段行情,但他这次一分钱都不能投进去。
因为他要用这笔钱的不是行情。
他合上本子,把灯关了。
屋里很黑,只有楼道里那盏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