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画了一张表,五行,五个人。江远在最上面,后面写着谈单和方案;第二行是王海涛,钱;第三行周维,货;第四行陆铮,代码;第五行陈小满,界面。
是陈小满画的。她先把表画成了蓝的,江远说黑的清楚,她说蓝的好看。最后表是黑的,边上加了一道蓝色的边。
这张表贴在门口,跟那两页规矩并排。走到楼道里都能看见门口那三张纸。
十一月十号,第一次按表发工钱。
王海涛从银行取了六千,回来一张一张数进五个信封。信封是文印店买的,一块钱五个,牛皮纸的。
江远,八百。他把第一个信封推过去。
陆铮,八百。
陆铮接过信封,直接塞进外套口袋,没数。第二天他用这八百块买了一本英文的算法书,两百一。书很厚,他包了书皮。
陈小满,六百,另外上个月你出了十六张图,一张三十,四百八。王海涛把两个信封一起推过去,一共一千零八十。
陈小满接过去数了两遍,数完把钱抽出来一半,塞回信封,推给王海涛。
这一半放账上。她说,我学校那边有饭卡。
周维的是分成,一千二。他抽出一半拍了拍,说:这一半我寄回去。
剩下的是江远的另一份。他给自己也是八百,剩下的全留在账上。王海涛当初为这个跟他争过一次,江远只说了一句:钱在账上,比在我兜里有用。
工钱发完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出租屋煮了一锅面。菜是周维从数码城后面的菜场买的,四块八,一大把。
那台旧台式机开着,屏幕上是一张蓝色的界面。没有空调,窗户上糊了一层塑料膜,风进来得少一点。
陆铮吃了两碗。陈小满一边吃一边说客户那边的意见,说了十几分钟,没人接话,她自己也没停。
周维是最先放筷子的。他把碗一推,看着墙上那张表。
五个人了。他说。
去年这个时候,咱们三个还在徐家汇搬箱子。
江远笑了一下,没接。
那个月五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问别人在干什么。
陆铮把建材城那单的清算模块重写了一遍。客户那边一台老机器跑一张报表要十一秒,他改完是三秒。他没解释怎么改的,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好了。
陈小满那个月出了二十六张图。建材城那张界面她改了七遍,最后一遍只动了一个按钮的位置,从左上角挪到右下角。客户看了说这样好,问他为什么好,客户自己说不上来。
周维办了工作室的第一部电话。初装费一百五十八,月租二十五。他还从数码城淘回来一台二手的十七寸液晶,四百八,屏幕右上角有一个亮点。搬回来那天他一个人扛上三楼,进门先灌了半缸子水。
王海涛把上半年的流水全打了出来,装订成一册,封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远涛账目。他去银行办卡的时候,柜台问他要不要开网上银行,他说不要,他不信那个。
江远每天早上在黑板上写当天的活,一人一行。写完了就开始打电话。
十一月过完,账上四万一千二。十二月又上了两单,一单是给一家建材城做欠账清算的,四千五;一单是周建平介绍的,给一个卖手机的档口做库存表,两千八,两台机器一套表。
那单做的时候江远多写了一个功能,把每台机器的串号录进去。叶蓉说这个有用,柜台上丢过机器,账上对不出来。
从十月到十二月,账上的数一直在三万到五万之间晃。到十二月底,是四万七千三。
十二月里,建材城那个老板来过一次,看进度。
他进门站着看了两分钟,五个人没有一个抬头。他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后面,看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跟江远说了一句:你们这儿像个作坊。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年轻时候的作坊就是这个样子。
十二月十七号,那台旧台式机的硬盘响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开不了机。
建材城那单的数据全在里面,只有一小半拷在软盘上。
王海涛的脸一下白了。
陆铮抱着机箱去了电脑城,三百二换了一块四十G的硬盘,回来重装系统,重装数据库。丢的是四天的录入。
那四天本来是替客户录的。江远说这笔钱我们自己出,不收客户的,一人一天八十,四个人三百二。
王海涛这次一句都没争。他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我们的错。
从那天起,多了一条规矩:每天收工前把当天的数据拷一份,放在王海涛那儿。
周维那个月一天要跑两趟数码城。十二月二十六号下小雨,他在路口刹车打滑,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裤子破了个洞。
回来他用凉白开冲了冲,翻出创可贴贴上,坐下就开始对账。
明天歇一天。江远说。
歇一天货谁拿。周维说。
陈小满后来买了一块蓝布,铺在窗台上。她说客户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东西会影响判断。江远没反驳,因为客户进门第一眼确实都在看那块布。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江远去了趟邮局。
他填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写他母亲的名字,金额三千。邮政按百分之一收汇费,三十块。他写字写得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描。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加急,加急多收五块。他说不用。
汇款单的复写联他留着,夹在横线本里。
晚上电话打过来。他妈在厂里传达室打的,声音混着风声。
你哪来这么多钱。
做点事。江远说,跟同学一起。
你是不是在外面做家教。
差不多。
那边停了一下。
钱我收着。他妈说,你自己在那边要吃饭。
挂了电话,江远把话筒放回去,站在楼道里没动。
这一年他没回过家。暑假别人回家,他在出租屋;国庆别人回家,他在工商局和银行之间跑。给他妈打电话的次数比前世多了,每次说几分钟,说的都是天气和饭。
账上还有一笔钱,是六月里就开始单独划的。
账上第一次过万那天,江远让王海涛把利润的两成单独列出来,不进本金,不开发工钱,也不拿出来花。
王海涛在账本上专门开了一页,标题就两个字:预留。下面一笔一笔:六月到九月八千二,十月两千三,十一月三千一,十二月四千八。
到十二月底,这一页最后的数字是一万八千四。
这一页上的每一笔都是王海涛亲手记的。他记完,把本子合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一万八千四,是留给什么的。
留给一个还没出现的东西。江远说。
什么东西会还没出现。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王海涛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他把本子塞回胸前口袋,拍了一下。
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厉害。出租屋里没有取暖的东西,敲键盘的时候手指头发僵。几个人凑钱去后街买了一个小太阳,四十八块。
江远说这个钱从公账走。
为什么。王海涛说,这算我们自己的。
手指冻僵了打字会慢。江远说,慢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王海涛想了想,把四十八记进了支出那一栏,备注写了两个字:设备。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晚上,五个人都在。外面有人放炮,隔得远,听起来像有人在拍被子。
江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裁成巴掌大,在最上面一行写了一个日期。
2007 年 1 月 9 日。
他把纸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跟那张五行表挨着。粘的时候他先用手掌把墙上的灰抹了一遍。
周维凑过来看。
这什么日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九天。
王海涛正在旁边记账。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然后把这个日期抄进了本子最后一页。
抄完他问了一句:要不要提醒你。
不用。江远说,这个日子我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