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后街那间出租屋的桌子不够用了。
陈小满把图存进那台旧台式机,蓝色的界面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铺开。她占了靠窗的半张桌子,剩下半张堆着陆铮的书。陆铮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打印,底下画一道线,谁也没问那是什么意思。
江远在另一头接电话。
电话是应德发介绍来的。对方在曹杨路做办公家具,要一套能算库存、能算欠账的东西,还要能打单子。
多少钱。
一万二。江远说,四十天。
三十天行不行。
三十五天,不能再压了。
对面停了两秒。
行。合同你拟一份,要盖章的。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执照号写上去,我们财务要入账。
江远捏着话筒,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没有动。
一万二。定金四千八,够付两个月房租,够付三个人的工钱,还够再添一台二手电脑。可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代码,是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纸。
上个月给另一家结款,他去税务局代开过一张发票。排队两个小时,按合同金额交税,一张八千的票交掉四百。票递过去的时候,客户那个女会计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下次最好拿你们公司的票来,这种代开的我们不好入账。
他站在柜台前面,把公司的票这四个字记住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工商局。
办事窗口在一楼,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快,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材料。
江远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问学生能不能注册公司。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身份证。
他把身份证从窗口底下递进去。杭州的地址。
户口迁到学校了吧。
迁了。
迁了要学校出户籍证明,派出所盖章。她把身份证推回来,又从台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有限责任,最低注册资本三万,要验资。经营场所在哪儿。
学校后街,租的。
房产证复印件。民房不行,要能商用的。
江远接过那张纸。上面列着七项:名称预先核准、公司章程、股东身份证、验资报告、经营场所证明、法定代表人任职文件、银行开户。
每一项后头都跟着一个他没打过交道的东西。
他又问了一句名称。他想叫远涛。窗口说先去查重名,填三张表,五个工作日以后来听消息。查名不要钱,跑腿要钱。
他站在窗口前没走。
女人补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来问这个的多。她说,办下来的少。你先把场地解决了再来。
江远把纸折成四折,塞进口袋,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纸上有四个字,注册资本。他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浮出另外一句话——李存山跟他说过的,隔了快一年。
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身份。
他当时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学历。现在他知道不是。
回到出租屋,王海涛正趴在桌上打格子。黑皮本摊开,用尺子画的横线一道一道,比印刷的还齐。
江远把那张单子放在他面前。
王海涛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三行他停住了。
注册资本三万?
三万。
王海涛把笔放下,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压得整整齐齐,最下面几张票面小。他数得很快,指头在纸边上一张一张刮过去。
账上两万四千三。他说,盒子里一万八,卡里六千三。
验资是什么意思。
把钱存进银行,让会计师事务所出报告,证明你有三万。江远说,钱得冻一个月。
王海涛不说话。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划掉,重新写。
三万压一个月。他说,这一个月里客户要垫料,我拿什么垫。你那台二手笔记本两千八,也买不了。陆铮的工钱、小满的图钱,都得照付。全压在银行里,一分利息没有。
我知道。
你别光说知道。王海涛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真要注册,咱们三个把兜掏干净也不够三万,得借。借来的钱压一个月,中间出一点事,就是三头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江远看着那张单子。
因为刚才那个电话,人家问的是我们公司叫什么。
王海涛不吭声了。他合上本子,又打开,把刚才划掉的那一行重新描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真想办,用我的身份证。
用你的?
我是上海户口,办什么都比你那张杭州身份证近。王海涛说,场地说不定也好找。
那执照上写你的名字。
写我的。
你是法定代表人。
王海涛低头看着本子,手指在纸角上捻了两下。
那我算什么。他说。
你是法人。江远说,我是做事的人。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法人:王海涛。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陈小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那我们是不是没有执照?
暂时没有。
客户知道了会不会不给钱。
客户不问你有没有执照。江远说,客户问你有没有发票。
陆铮从头到尾没抬头。等他们说完了,他把黑板上那两个字擦了,重新写了一遍,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打印 V2。
第二天下午,江远去了徐家汇。
周建平的柜台在三楼,叶蓉正在给一台 mp3 贴膜,撕膜的时候手很稳,一下到底,没有一个气泡。周建平坐在小马扎上撬一块电池,柜台上摊着返修台账,叶蓉写得密密麻麻。
江远把事情说了。他没提工商局那张单子,只说客户要执照号、要盖章、要发票。
周建平把螺丝刀放在台面上。
你现在一个月多少流水。
两万上下。
个体户挂我名下。周建平说,照是我的,税我去跑。你的单子走我的账,我按每笔三个点收。
三个点。
你以为这三个点是我白赚你的。周建平把台账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在我的照上走一笔,我就多一笔应税收入。税务局不看你是学生还是老板。三个点,我担的是这个。
江远在心里算了一遍。一万二的单子,三百六。一年做二十万,六千。
周建平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叶蓉在旁边听着,笑着插了一句:江老板要当老板了。
还早。江远说。
还有一句。周建平说,你在我这儿走账,对外你就是我这儿的人。哪天客户问起来,你就说你在帮我做事。
江远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表格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稳,不好看。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外面下着雨,数码城门口的霓虹灯在玻璃门上淌成一条一条。他坐公交回学校,两块。车上他把工商局那张纸摸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纸角被雨打湿了,字开始化。
他没有扔。
回到出租屋,王海涛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标题写了两个字:手续费。下面一行:周建平,三个点。再往下他算了一遍——一个月两万流水,六百;一年七千二,够两台二手电脑,够十二个月房租。
算完他把笔一放,看着这个数看了很久。
这个钱我不甘心。他说。
我也不甘心。江远说。
三天以后,曹杨路那单的合同拟好了。一式两份,甲方那一栏他填的是周建平三个字,下面盖的是周建平那个个体户的椭圆章,红印泥是新买的,两块钱一盒。
客户签完字,抬头问他:你是周老板的什么人。
帮他做事的。江远说。
对方把合同收进抽屉,下次让你们周老板自己来一趟也行。
出了那栋楼,他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站了一会儿,投了两毛钱,给周建平打电话,说章盖完了,合同签了。
周建平那边很吵,只说了一句:
江远把话筒放回去,站在电话亭里没有立刻出来。玻璃上有一层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外面的马路就清楚了。
那天晚上是九月底,出租屋里只剩他们两个。江远把横线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公司。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两个字划掉了。两道,很深,笔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印子。翻过来,背面还能看见。
他把笔帽扣上,压在纸上。窗外有自行车骑过去,链条响了一路。
王海涛从上铺探出头,手里还捏着账本。
赵老板那五千,今天第三十二天了。
江远把本子合上。
他说,明天起,先要他这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