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很吵。
不是街上的吵,是一屋子人的吵,中间夹着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喊。
陈小满吗。
你谁。
江远。他说,两个月前你给我画过一张图。
那边停了半秒。
哦——她把那个字拖得很长,那张画蓝的。
你怎么才打过来。
我压在抽屉里压了两个月。
那你压着吧。她说,我八月十六号以后有空。
八月十六号下午两点,她来了。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整个拉开。
屋里一下亮起来,屏幕上的字全白了。
太暗了。她说,你们在这屋里待着不难受吗。
第二件事,她伸手把显示器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窗户。
第三件事,她转过头问:有没有抹布。
周维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她接过去,把屏幕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擦完看了一眼抹布,又擦了一遍。
那块抹布本来是擦桌子的。
你们这儿几个人。
四个。
都男的?
都男的。
难怪。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我一路上来,楼道里那三家的鞋全摆在外面。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她背着一个人造革的画筒,筒盖掉了,用橡皮筋箍着。打开来,里面全是笔。圆珠笔、马克笔、还有几支带笔帽的,笔杆上贴着价签没撕,一支十四块。
你就是做界面那个?周维站在门口问。
我是画画的。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把笔一支一支在桌上排开,画画的管好看,做界面的管能用。你们这个,两样都不占。
江远把老周那套东西调出来。
她凑过去看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她一句话没说,这大概是她进门以后最安静的一段。
看完,她往后一靠。
这个界面是男的吧。
我做的。
她点了点头,难怪。
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她指着屏幕,你自己看,所有按钮都是灰的。为什么是灰的。
江远没答。
他确实没想过。这套东西他做了两个多月,颜色是系统默认的,他一次都没动过。在他看来,按钮是灰的,就跟纸是白的一样,属于本来就有的东西。
灰的有什么问题。
灰的没有轻重。她说,你这一屏上有二十个地方能点。用户要按哪个。
常用的那个。
那常用的那个在哪儿。
江远用手指点了一下。在右下角,跟另外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按钮排在一起。
她笑了。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要找。
那天下午她开始改。
她先改颜色。她把屏幕上的蓝色一个一个试,浅的深的,灰一点的亮一点的,试到第七个才停下来。
前面六个都不对。她说。
哪儿不对。
太假。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数。
R31,G78,b121。
照着这个填。
江远把这三个数敲进程序里,按了回车。
屏幕整个变了。底是深蓝的,按钮浮在上面,白字压上去,一屏东西忽然有了前后。
周维从门口探进头来。
你别说话。她说。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做的是另外几件事。
她把那一栏的字放大了一号,加粗,换成朱红。这一条江远自己也想过,但只敢把整个数变个色,不敢动字号——他怕排版乱。
她把最常用的两个按钮从右下角挪到了右上角,中间空出一大块,谁也不会误按。
她把客户的名字按拼音排了序。
她还做了一件江远完全没想到的事:把屏幕上的行距放宽了两格。原来一屏能放二十二行,改完只能放十八行。
少四行。江远说。
你这台机器上少四行。她说,他那台显示器是旧的,行挤在一起,看久了眼睛花。他老婆一天要看六个钟头。
那天下午陆铮也在。
他坐在靠里那台机器前面,一直没抬头。陈小满在另一头,一边改一边说话,从颜色说到她老师,从她老师说到食堂的糖醋排骨,中间没停过。
一个钟头以后,陆铮站起来,下楼买了两瓶盐汽水。他把一瓶放在陈小满手边,自己开了一瓶,回到座位上。
陈小满说了声谢谢,接着说。
又过半个钟头,陆铮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吵到你了。江远小声问。
没有。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我写不进去。陆铮说,我出来写。
江远往屋里看了一眼。陈小满一手拿笔一手敲键盘,嘴里还在说。
那你怎么不跟她说。
说了她就不说了。陆铮喝了一口汽水,她不说,肯定画不好。
后来江远问过她一次,为什么非得是蓝的。
因为别的颜色都像假的。
什么意思。
你看这条街上,店招有几个颜色。她伸出手指头数,红的,黄的,绿的,还有一种特别难看的紫。全是那种塑料板印出来的。你要是也用红的,你这套东西就跟你门口那块招牌一个价。
她停了一下。
蓝的不一样。蓝的看着像是要花钱的。
江远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第三天上午,老周来了。
江远把程序调出来,屏幕上是一片深蓝。
老周没坐。他站在屏幕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屏幕边上敲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敲东西。
他指的不是颜色。
他指的是欠账那一栏。
这个好。
哪个。
这个数。老周说,以前它跟别的数长得一样,一堆数里我得找。现在它自己跳出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就要这个。
老周走了以后,江远坐在机器前面,把那张报价单从本子里抽出来。
那是他新做的一张单子,一页,上面写着一行。
他拿笔,在两个字后面画了一道竖线。右边空出一栏,顶上写了两个字:界面。
功能,三千。界面,八百。
第二天老周来签的时候看到了。
八百?
八百。
这个也要钱?
江远说,以前那版你也能用。
老周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能不能少点。
可以。江远说,那我就把原来那版给你,蓝色的这版我自己留着。
老周想了几秒,从兜里摸出笔。
那还是加八百吧。
那笔钱分下来的时候,王海涛不同意。
她一个月八百。他把本子摊开,跟陆铮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陆铮熬夜,她画图。
陆铮那八百,是从功能那栏里出的。江远说,她那八百,是从界面那栏里出的。
账上就一个盒子。
盒子是一个。江远说,可这一栏是新的。她来之前,我们做了两个多月的界面,一分钱没多收过。这一栏收八百,正好是她的工钱。等于她白给我们干。
王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在本子上写。
陈小满,八百,八月。备注:从界面那栏出。
写完他把笔搁下。
她还有别的要求吗。
江远说,她说以后界面的事她定,我不许插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王海涛抬头。
那她要是做砸了呢。
那就砸我。江远把那张报价单折起来,夹回本子里,我在单子上写了,界面由陈小满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把一件自己不认可、但必须做的事,交给别人去定。
那天晚上他把这张报价单重新排了一遍,拿到文印店印了二十张。
从这一版起,他所有的单子都分成两栏:一栏是,一栏是。
有人问好看凭什么也要钱,他就把老周那张签了字的单子拿出来,摊在桌上。
八月底,老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他店里那台显示器看着偏绿。
陈小满又跑了一趟。
她回来说,自己在车上想了一路。第二天她做了两版:一版给新显示器,一版给旧显示器。旧的那一版里,她把中间那些过渡的蓝全删了,只留下最纯的两个。
旧屏幕上颜色会跑,过渡色跑起来最脏。她说。
九月一号下午,来了个新客户。
是做建材批发的,店在九亭,三家连着的门面,仓库比卖场还大。
他进门先看了屏幕,又翻了翻桌上那张报价单。
这个能做吗。
多少钱。
六千。
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
那人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你们能不能开发票。
江远没立刻回答。
增值税专用发票。那人说,我们公司要入账。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了。
江远看了他一眼。
那人还在等,手指压在名片上,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