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院里那只水龙头开着一线水,老师傅蹲在跟前,手轮着伸到水底下冲,冲完在裤腿上按了两下,水顺着水泥地往墙根淌成一道,淌到那块凹地里存住。他头没抬。

你爸在里头。

父亲从他后头绕过去,鞋底把那道水踩断了,进了车间。今天开里头那台,头一天;林一鸣跟着来,为的是这批件做出来、交出去以前让他过一遍。他站在院当中没跟进去。日头已经爬过院墙,院子照亮了半边,另外半边还是阴的,他站的是阴的那半边,水泥地从鞋底往上返热。

早上天刚亮,父亲在楼下推那辆厂里的旧车,他从后头跟上去,父亲把车把往他这边一递,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到站牌底下,车锁在站牌后头那根杆子上。车上人挤,父亲抓着杆站在前门那头,他在后头。过了关口又换一趟,一个多钟头。

上礼拜四夜里父亲在家里讲过一句,礼拜二里头那台开。过件那一句他那天夜里也讨过,父亲没应他,只讲得先看那头给的是什么东西。料礼拜一到了厂里,父亲礼拜一看过了。

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积着一层灰,他跨上去。车间里白天点着一盏灯。两台床子一里一外。外头那台靠着窗,照旧盖着那张油布,油布上落的灰比台阶上还厚,一个边角早先给什么碰开过,翻起来又搭了回去,没人管它。

里头那台上头的油布父亲已经抓住了一头,掀起来往里卷,卷到头整个抱下来,抖了抖,灰在灯底下浮开一片。他把油布折了两折,抱到最里头墙根靠墙立住。台面上那层灰他从窗台内侧摸出一块布抹开,先揩台面,再揩下头那一圈,揩过三四趟布就黑了,他提到门口抖,灰扑下台阶去。

老师傅冲完手进来,站在门边,手上的水在衣襟上蹭了一道,看着那块布。

灰是一个多月攒的。

父亲头没抬。你扫。

扫的时候它盖着。盖着也落。

父亲把布翻过来,拿干净那一面又揩了一道。

这两台停了一个多月。今天先开里头这一台。头一天父亲自己上手,开顺了交给老师傅,白天厂里就老师傅一个人守着它。外头那台还盖着。这些上礼拜四夜里就定了,早上进门谁也不讲这个。

闸在门里侧那面墙上。父亲走过去抬手按上去,停了停,推上去了,没回头,回来就低下身弄台面上那几样东西。老师傅从门口那袋里抓了一把料递过去,父亲接了,手上停了一停,往里头送。

站开点。父亲讲。

林一鸣往门那边挪了半步,还看得着父亲的手。

头一件出来,父亲拿指头把它从台面上捏起来,歪着搁到眼跟前看了看,撂回去。老师傅伸手拿过去,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撂回父亲那头。再往下出来的几个,父亲不看了,出来一个顺手往台面右边那块空地上撂一个。

老师傅往前凑了半步,父亲把身子让开,他就上了手。父亲退到老师傅先前站的地方去,看着他的手,看了一阵又换回来。中间两个人讲过几句潮汕话,讲的是台面上的东西,林一鸣站在门边没插话。

那一袋料是礼拜一送到的。楼上那个捎话讲礼拜一到,礼拜一那头的车也来了,卸在车间门口就走了,靠墙根搁着一袋,袋口往外翻下来一圈。父亲礼拜一在厂里看过料了:小,零碎,巴掌大不到,跟上一批不是一样东西。

上一回那家给的是一整批,日子件数一回讲定,做完送一趟就了了。这一回给的是零碎的小活,先给这一批,做完送过去;下一批有没有、几时来,那头没讲。件就这么大,这一台做得完。

林一鸣把那袋料拖到门口那块木板跟前,蹲下去把袋口往下再翻一道,袋子矮下去一截,他抓出来拢到板上,拿手推平,父亲伸手就够得着。床子他不许上手,这个不用谁讲。搬料、递件、扫地,都是他干得的。件做出来交出去以前得有人过一遍,把有毛病的挑出来;上一批他在厂里过过一回,父亲只让他过了一半。

够我一个人。老师傅讲。

一个人你守到几点。

守到天黑。

料就这一袋。父亲讲。老师傅没再往下接。

最里头那间屋门口的窗台上搁着一小袋杨梅,纸袋底洇出一圈红,红印子印在水泥窗台上。老师傅歇手的时候撑开袋口抓了几个揣进裤兜,走过木板这头,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林一鸣拿了一个,核吐到台阶底下那片土里。

老师傅嚼着,走到外头那台跟前,手在油布上按了一下就拿开。

外头那个呢。

盖着。父亲讲。

盖到几时。

料够了再讲。

老师傅把裤兜里那几个杨梅掏出来搁到窗台上,回去上手。

铁门外头路上过去一个人,头上扣着报纸折的帽子,折痕那几道给日头晒白了,一只手扶着帽顶,一只手推车。

隔壁院门口的树底下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空塑料筐,一个人站在车上往下卸。卸到底下那几摞的时候一摞歪出去,滚下来两只,滚到路当中。他跳下车去捡,捡回来重新往上码,码好拿手在顶上按了按。

日头挪到院当中,台阶的影子缩进门槛底下。台面右边那块空地摞不下了,父亲拿手把件拢进一只筐,筐推到床子脚边。

林一鸣走过去,站在筐这头。

这批出来的我看。

父亲手上没停。停了一阵他直起腰,拿脚把筐往外拨了半尺。

口你看,边不用。

件当中空着的那一圈是口,外头一道棱是边。边那一道下午老师傅另过,筐还得从他手底下拿回去。

他把筐拖到车间门口。日头照进来半块地,台阶最上头那块水泥是平的,他拿手把灰扫开,蹲下来,从筐里摸出一个,件是圆的,口朝下搁到那块平水泥上,拿食指在边上拨一下,让它自己转。转得匀的,转停了口还是贴着地的,搁到左手边台阶上;转到一处歪一下、口翘起来一线的,撂到右手边。有一个转起来看着匀,停下来一头翘着,他又拨了一回,还是翘,那个也撂到右手边。筐里少一个,左手边那一溜就往门那头长出去一点。

里头父亲一直没往门口看。老师傅换下来歇手,走到他后头站了一阵,没讲话,回去了。他过到筐底,把右手边那一小堆拢到一处。

这些不要。他讲。

父亲从里头出来,蹲在台阶上,把他撂出来的那堆抓在手里,一个一个翻过来看,看完把其中一个丢回左手边那堆去,剩下的攥着起身进了车间,从窗子里头伸手出去,搁到窗台外沿上。那一排上头本来就撂着不要的件,早先几批里挑下来的。

老师傅这会儿从床子那头过来,弯下腰在左手边那堆里拿了一个。不是父亲丢回来的那个。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端着出了门,绕到窗底下,把它搁到外沿那一排上,跟父亲刚撂的挨在一处。回来他就接着弄他的,哪儿不对没讲。父亲在床子跟前抬眼看了一下窗台那头,头又低回去。

林一鸣跟出去。那一个搁在外沿上,跟他左手边剩下的看着一样。他拿起来,口朝下搁到窗台上拨了一下,转得匀,停下来口贴着窗台,哪一头也没翘。他把它放回原处,位置没动,人走回门口,站在台阶上,手上还沾着那一个上头的灰。

这个哪儿不对。

老师傅头没抬。父亲在床子跟前讲了一句。

筐给我。

他把台阶上左手边那一溜归回筐里,端进去搁在父亲脚边,出来把台阶扫了。

老师傅从院里进来,手上是湿的。

水没关。

你冲手开的。父亲讲。

我关了。

林一鸣出去把龙头拧紧。地上那道水早晒干了。他进来讲:关上了。没人应他。

礼拜六他还得上华盛那栋楼三楼,卖电池的娟姐那一格柜台,看七号那一格上礼拜进的那薄薄一层走没走。

日头落到院墙那头去,车间里先暗下来一层,白天开的那盏灯还亮着。父亲把台面上剩的料拢回袋里,袋口往下折了一道,靠回墙根。

他走到墙那头把闸拉下来,回身把那块抹灰的布搭在台面角上。老师傅把筐端起来,搁到窗台内侧去。

老师傅从最里头那间屋出来,端着一只碗,蹲到门口台阶上,碗搁在膝头,抬眼看他。林一鸣站在院当中,手上是件上蹭下来的一层黑。

你那手先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