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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上搭着四五根吃完的雪条棍,一头架在门槛外沿,一头搁在水泥地上,棍子挨着棍子,中间那两根让人踩塌了半边。小满蹲在里头这一侧,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搭上去,眼睛跟着地上一队蚂蚁走。蚂蚁贴着门槛根往厨房那头去,走到棍子跟前绕开了。母亲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到门口把脚抬得高高的跨过去,盆里的水晃了晃,没洒出来。

林一鸣上到四楼的时候日头还没落下去。门洞顶上那盏灯的泡早坏了,这个点上下楼不碍事,门洞口有人把竹椅搬出来坐着,手上一把蒲扇,扇两把往膝头上拍一记。四楼的门开着一半,门扇和门框中间那道缝里塞着一样东西,一个角露在外头,黄纸,边上卷了起来。小满低头看地,母亲进出跨过去好几趟,谁也没往那道缝上看一眼。

他把它抽出来。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张,铅笔字,两行,没落名。他站在门口看了两遍——这两行字,得原样带给爸妈。

沙井那头讲,这回是小活,一批一批给。

先做着。

五楼那个白天不在家,他常往沙井那头跑,这道缝里的东西只有他会塞。上回的件送过去有一个月了,那头一直没话下来,话是今天从这道缝里进来的。纸在手上,他要办的事就定了:话照纸上的带到,不添不减;再讨一句——开台那天跟着去厂里,或者这一回的件交出去以前让他看一遍。上一批的件他在厂里过过一回——做好的件交出去以前都要有人看一遍,挑出有毛病的——父亲只让他过了一半,这一回他想从头过。

下午他在华强北华盛那栋楼三楼、卖电池的娟姐那一格柜台上把这两天进的出的写完了,出来往南走二十分钟回来,汗衫后头一直是湿的。娟姐讲礼拜六再来。

他进屋把书包扔到里屋床上,出来把那张纸摊在堂屋桌上,四个角按平。母亲把水盆搁到墙根,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弯腰凑到桌上看。她认字认得慢,一行看到当中就停在那儿。

这个是什么字。她拿指头点着底下那一行。

林一鸣讲。

你念。

他从头念了一遍。念完她没抬头,指头还按在那个字上,自己把那两个字又讲了一回,先做着。

没写几时。

没写。

他不上来讲一声。

白天家里没人。

她从头看到底,把纸往桌当中挪了挪,转身进厨房,把灶上那口锅端下来搁到灶台边,又出来看了一眼。

她从碗架上取了一只空碗,搁在纸角上,压住,往门槛那头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从门槛那头挪进来半步,手里那根棍还捏着。它们不走那根。

它绕过去了。林一鸣讲。

它们不认路,小满蹲回去,把那根棍横着搭到最外头一道,得搭到窝门口才肯走。

母亲进里屋收拾床头。她把摞在床头的几本书挪开,底下夹着放假前学校发下来的那张纸,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夹回书底下,把书摞齐了推到里侧。那张纸上他的位置跟放假前一样,没往上,也没往下,前头那些人还在前头。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小满一件短袖,抖开搭到阳台门边那根绳上。

天黑下来的那阵子屋里没开灯,堂屋比阳台先暗。林一鸣在桌子这一头坐着等,桌上那只碗他挪开一回又摆回去。楼梯上有脚步上来,到三楼拐进去了;再一回上来的是五楼的,脚步从门口过,没停,一直上到顶。

天黑透了父亲才回来。西乡到岗厦,路上一个多钟头。他进门站在门边,把汗衫下摆掀起来抹了一把脸,脚上那双鞋的后跟先蹬开,人靠着门框喘了一阵。堂屋那个灯泡底下有虫绕着飞,撞上去又弹开。

林一鸣站到桌角那头。五楼的塞了张纸在门缝里。

父亲把地上那双鞋踢到墙根。几时塞的。

白天,我回来才看见。铅笔写的,没落名。

他人呢。

傍晚上去了,从门口过,没停。林一鸣讲,沙井那头有小活,一批一批给,先做着。

父亲把汗衫下摆放下来,往桌上看。

纸在桌上,碗底下。母亲在厨房门口讲。

父亲把那只碗端起来,纸从底下抽出来,走到灯跟前,手伸远了一点看。看完他把纸搁回桌上,碗照旧摆上去。

上回那家给的是一整批,件数和日子一回讲定,做完送过去就是一趟。这回给的是零碎的小活,来一批做一批;做完这一批下头还有没有,纸上没写,那头的话到这儿就断了。件比上回少,日子比上回紧。

厂里那两台床子停了一个月了,白天就老师傅一个人在那儿守着,父亲照旧天亮出门,天黑透回来。母亲盛了饭端上桌,他端着碗没动筷子,手指头搭在桌沿上停着。过了一阵他把碗搁下,把碗底下那张纸又抽出来看了一回,翻过来,背面是白的,看完照旧压回去。

开里头那台,外头那台不动。他讲。

件少,一台够做。开一台,白天还是老师傅一个人守;外头那台照旧盖着油布。

里头那台停得久。母亲讲。

久的先开。他把筷子拿起来,扒了两口,又停下。

老师傅看得过来。

母亲把那盘菜往他那头推了推,没讲话。小满端着自己那只碗坐到门槛上去吃,脚搭在那几根棍外头,吃一口看一眼地上。

爸,蚂蚁认不认路。

父亲扒饭,没抬头。

那张纸给我,她扭过头来,我拿去搭桥。

搭你的棍去。母亲讲。

父亲把碗里剩的扒完。林一鸣站在桌这头没坐下,等他把碗放到桌上。

开台那天我跟你去。

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去了站哪儿。

林一鸣没答。父亲把碗往桌当中推开,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把晾着的一条裤子拨到绳子那头,回来坐下,伸手把桌上那只空碗摞进自己碗里。

问你妈。

母亲端着一只盘子站在厨房门口。你爸讲了算。讲完进去了,里头盆碗动了几声。这一句从桌上递到厨房门口,又原样递回来。厨房里盆碗又碰了一下,停了。

林一鸣还站着。父亲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圈水印,他拿手掌抹了一把。一只虫子落到桌上走了半圈,他没赶。

这回的件,交出去以前给我看一遍。

母亲在厨房门口把手上的水抖了抖。你爸自己有数。

父亲把两只碗摞好,手撑着桌沿站起来。

先看那头给什么。

这一句林一鸣接不住,也没有往下讨。父亲端着碗进厨房去了。林一鸣站在桌角那头没动。桌上那张纸还在那只碗底下,纸角从碗边伸出来一点。小满在门槛上把碗里的饭扒完,碗搁到门槛外沿,又去弄那几根棍。

母亲从里屋拿出一盘蚊香和一只铁盘,把蚊香掰断,短的那半架到铁盘上,长的搁回纸盒里去。

一夜用不了一盘。她讲。

掰断的烧得快。父亲讲。

快也是一夜。

父亲没往下接。母亲划火柴,头一根没着,第二根着了,蚊香头上起了一点红,烟往门口那头走。小满把脸凑过去看,鼻尖快碰到那点红。母亲拿手背把她额头推开,到阳台那头把晾着的衣裳收下来。胳膊肘碰着墙上那颗钉子挂的旧提包,短提手上那个红结滑到一边去了,她抱着一摞衣裳进里屋,没管它。

楼梯上有人抬东西上来,卡在三楼拐角,喊了几声往左,箱角在墙上刮了一道。门口有风进来,蚊香的烟撞散了又直起来。

夜里屋里憋着热。母亲把门边那只矮凳挪开,手扶在门上。

关了睡。

开着。父亲讲。

蚊香点了还开。

关了热。

两个人谁也没起身。门还是开着半扇,底下顶着一只鞋。母亲把手从门上放下来,回身去收桌上的东西,走过父亲跟前看了一眼那只鞋。

你脚别蹬门。

母亲把里屋的凉席翻了个面,手掌在上头来回抹,凉的那一面朝上;出来把桌上那张纸对折,塞到碗架最上头那一格。堂屋只剩桌上一盏灯。

小满把门槛上那几根棍收起来,拢成一把塞到门边凳子底下,洗了脚进里屋去了。

林一鸣在堂屋站了一会儿。纸塞进碗架以后桌上空了,只那一圈水印还在。父亲坐在桌那头,手搁在桌面上,厂里的事没往下讲。

后来他起身到阳台那头站了一阵,进来在门边站住,看了看外头黑着的楼道。里屋的灯还亮着,母亲在里头铺床。他冲里屋讲了一句。

礼拜二,里头那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