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街十七号的门又被敲响,这回是张鹤年亲自来的。他穿了件黑色棉袍,手里拎着个皮包,脸上笑意盈盈。
霍战开了门,见是他,侧身让开。
“张掌柜,快进来。”
“霍先生,打扰了。”张鹤年踩着门槛进屋,抬头朝楼上看了眼,“嫂子在家吧?”
“在,您上去坐。”
张鹤年上了楼,苏清清正靠在床头翻账本。她见他进来,赶紧把账本搁到一边。
“张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
“嫂子,我今天来是有桩大喜事。”张鹤年在桌边坐下,霍战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两口,从皮包里掏出几张纸,递到苏清清面前,“广交会那头,有三家南方客商对你的海珠感兴趣。”
苏清清接过纸,一页页翻着。纸上写着三家客商的名号和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的订货意向。第一家要五十颗海珠,要求珠径不低于十二毫米。第二家要三十颗,要配套的项链和手链。第三家要四十颗,说是要做外贸。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价格栏里的数字,手指顿了顿。
“两万块?”
“对,三家加起来,两万整。”张鹤年点了点头,“这还是意向价,等他们看了实物,价格还能往上谈。”
苏清清盯着那几张纸,脑子飞快转着。两万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她现在手头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也就三万出头,这一单要是接下来,光是供货就得动用大半库存。
“张掌柜,这三家客商什么来头?”
“都是老字号。”张鹤年端起茶盏又喝了口,“第一家是广州的珠宝行,做了二十年,手底下有十几家铺子。第二家是香港的,专做高端定制。第三家是上海的外贸公司,跟南洋那头有生意往来。”
苏清清把纸放回桌上,抬眼看他。
“他们什么时候要货?”
“不急。”张鹤年摆摆手,“广交会在明年三月,到时候他们会来省城面谈。你现在只管养着,等产后再做决定。”
“三月?”苏清清在心里算了算,现在是腊月中,到明年三月还有三个多月。孩子预产期在二月底,三月的时候刚好满月。
“对,三月初八。”张鹤年看了眼霍战,“到时候他们会带样品来,你要是觉得合适,就签长约。他们的意思是,想包下你明年上半年的部分产能。”
苏清清握着茶盏,手心出了点汗。包下产能,这意味着她得保证供货量和品质。现在海岛那边的贝苗养得不错,按秀珍姐上回来电话说的,开春后能收一批新珠。可三月初八,那时候她才刚出月子,能不能复工都不好说。
“张掌柜,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
“怎么了?”张鹤年皱起眉头。
“我怕产能跟不上。”苏清清放下茶盏,“现在海岛那边的贝苗虽然多,可养足三年的还得等。要是接了这单,万一供不上货,砸了招牌。”
张鹤年听了,点了点头。
“嫂子想得周到。”他顿了顿,“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三家客商都是老江湖,他们知道天然珠不比催熟货,不会逼你赶工。你只管按自己的节奏来,货慢点没关系,成色得保住。”
苏清清看着桌上那几张纸,喉咙发紧。两万块的单子,说不动心是假的。可她现在这身子,真能扛得住吗?
霍战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吭声。他盯着苏清清的侧脸,看见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张鹤年又说了几句,起身告辞。霍战送他下楼,两人走到门口时,张鹤年停下脚,回头看他。
“霍先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掌柜您说。”
“嫂子是个有大本事的。”张鹤年压低声音,“她这半年做的买卖,比有些人十年做的还多。不过女人到底是女人,有些事她扛不住,得你顶着。”
霍战点了点头。
“往后你们夫妻齐心,路宽得很。”张鹤年拍了拍他的肩,“我先走了,回头见。”
霍战送他出门,转身上楼。苏清清还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几张纸。
“清清,想什么呢?”
“我在想产能的事。”苏清清抬起头看他,“阿战,你说我要是接了这单,能供得上货吗?”
霍战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能不能供上,得问秀珍姐。”
“我知道。”苏清清抿着嘴唇,“可就算供得上,我这身子……”
“你这身子就别想那么多。”霍战打断她的话,“张掌柜说了,广交会在三月,到时候再谈。你现在只管养着,别的都交给我。”
苏清清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吆喝声,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四下。
“阿战,我想等孩子满月后就复工。”
霍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
“博览会和广交会的机会不能错过。”苏清清抬起头看他,“这两场会要是做好了,往后的路就真的宽了。”
霍战盯着她,喉咙动了动。
“到时候再说。”
“什么叫到时候再说?”苏清清皱起眉头,“三月初八就是博览会,我总得提前准备吧?”
“准备的事有我。”霍战握紧她的手,“清清,你现在只管把孩子生下来,别的都不许想。”
苏清清别过脸,眼眶有点红。
“我就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我好不容易把买卖做起来,要是因为怀孕就停下,往后追都追不上。”
霍战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你守着。”霍战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清清,你就安心养着。博览会和广交会的事,等你产后再说。”
苏清清没吭声,只是抓紧他的衣襟。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产能的事。
海岛那边的贝苗,按秀珍姐上回说的,开春后能收一批。可那批贝苗大多是去年下的,养了还不到两年,成色肯定比不上现在库存里的三年珠。要是接了广交会的单子,她得把库存里的好货都拿出来,剩下的就只能等新珠养成。
可新珠要养到三年,最快也得明年底。这中间要是有客人催货,她拿什么供?
她越想越觉得难办,手指在霍战胸口抠了两下。
“阿战,我明天想给秀珍姐打个电话,问问产能的事。”
“行。”
“你陪我去。”
“嗯。”
夜里,苏清清做了个梦。
梦里她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博览会的展台前。展台上摆着一整排海珠,每颗都有龙眼大,珠面泛着柔光。客人围了一圈又一圈,争着要订货。
她站在那儿,一边应付客人,一边觉着肚子疼。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有只手在里头攥。她想坐下歇会儿,可客人还在问价,她不敢走。
突然,肚子里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裙子上全是血。
她惊叫一声,从梦里醒过来。
霍战也被惊醒了,赶紧坐起来。
“清清,怎么了?”
苏清清靠在他胸口,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苏清清咬着嘴唇,说不下去。
霍战把她抱紧了些,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就是个梦。”
苏清清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踏踏实实的。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还觉着肚子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