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根针,扎破了屋内虚假的平静。
圣旨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无形的锁链,将两个本该生死相搏的人,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崔清晏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谢知意,也没有去看那个宣旨的太监,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深邃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冰。
皇帝。
好一个“以示皇恩”。
这不是恩典,这是警告,是羞辱,更是最恶毒的阳谋。
他知道自己中了蛊,却不问是什么蛊,也不提解蛊。
他只用一道圣旨,就把这个女人,这个他此刻最想杀之而后快,却又偏偏动不得分毫的女人,变成了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还让她住进首辅府,美其名曰“培养情意”。
这哪里是培养情意,这分明是把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药,安放在了他的枕边。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崔清晏,你的软肋,朕已经握在手里了。
“崔大人,谢小姐,接旨吧。”
小太监捧着圣旨,躬着身子,姿态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精光。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首辅崔清晏为人清冷孤高,不近女色,府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比别家少。
如今,皇帝却硬塞给他一个“性情刚烈”的未婚妻,还是婚前同居。
这出戏,可比戏台上的精彩多了。
谢知意扶着墙,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看向崔清晏,这个男人此刻的背影,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通过那该死的同心蛊,一股滔天的怒火正在他胸中燃烧。
那怒火,也点燃了她心口的一团燥热,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受。
她不能让他再这么气下去了。
否则,他们两个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首辅大人,”谢知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还不谢恩?”
崔清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谢知意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一丝挑衅,一丝无奈,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怎么?皇上亲自为你我二人赐婚,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她故意加重了“天大的体面”几个字。
崔清晏死死地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缓缓起身,走到小太监面前,那股属于内阁首辅的威压,即使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也未曾消散分毫。
“臣,崔清晏,叩谢皇恩。”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明黄的圣旨。
那圣旨,薄薄一卷,却重如千钧。
“恭喜崔大人,贺喜崔大人。”
小太监谄媚地笑着,“圣上口谕,既然是培养情意,便即刻开始吧。咱家已经命人备好了马车,这就送谢小姐……哦不,是未来的首辅夫人,回府。”
即刻开始。
连让她收拾东西的机会都不给。
皇帝的心,真是比针尖还细。
“有劳公公了。”崔清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转身,对林风道:“去,为谢小姐准备一件披风。”
林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应声退下。
小太监完成了任务,笑呵呵地告退了。
房门再次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死一样的寂静。
“恭喜你啊,崔大人。”谢知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又倒了杯冷茶,“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崔清晏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将那卷圣旨随手扔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圣上这是怕你死了,还是怕我跑了?”谢知意看着他,问道。
崔清晏抬眸,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都是。”
他既怕自己这个权臣病死,导致朝局动荡。
也怕她这个唯一的“解药”跑了,让他彻底失控。
所以,他干脆把解药和毒药锁在了一起,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日夜观赏。
帝王心术,果然狠辣。
“所以,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了?”谢知意晃了晃脑袋,感觉这一切都荒唐得像一场梦。
“你觉得是,那便是。”崔清晏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夫君?”
“闭嘴!”
崔清晏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与此同时,谢知意也“嘶”地一声,捂住了心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瞪着他:“不是说了让你别生气吗!”
崔清晏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再感受着自己胸口同样的痛楚,眼中的怒火,终于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
他输了。
不是输给皇帝,也不是输给这个女人。
是输给了他自己身体里,这只无形的蛊。
林风很快拿来了披风,是一件月白色的狐裘,质地柔软,一看就价值不菲。
“走吧。”崔清晏看也不看她,率先向外走去。
谢知意裹上披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但那根无形的线,却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他的愤怒,他的不甘。
而他,大概也能感觉到她的虚弱,她的无奈,和她那一点点……看好戏的恶趣味。
马车早已等在门外。
是首辅府的马车,宽大而平稳,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燃着安神香。
两人相对而坐,空间绰绰有余,却又显得格外逼仄。
马车缓缓启动。
谢知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崔清晏,”她放下车帘,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你的府邸,规矩多吗?”
崔清晏没有睁眼:“不多。只有一条。”
“是什么?”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哦。”谢知意点了点头,“那如果我偏要看,偏要问,偏要碰呢?”
崔清晏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那你就试试。”
马车在一片寂静中,抵达了首辅府。
府门大开,两排石狮子威严肃穆。
林风先下了车,放好脚凳。
崔清晏弯腰走出车厢,在他站定的那一刻,整个首辅府的下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
“恭迎大人回府!”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惊人。
谢知意跟在后面,探出头来。
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整齐的问安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们那个如同神明一般,不染凡尘的大人,竟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
还是和大人同乘一辆马车。
崔清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仆人,脸色冷峻。
“从今日起,谢小姐入住府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她的事,等同于我的事。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为首的管家身上。
“都听明白了吗?”
管家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在崔家伺候了一辈子,此刻也是一脸震惊,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叩首道:“老奴明白!”
“明白!”
身后的仆人也跟着齐声应和,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和慌乱。
谢知意站在崔清晏的身侧,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知道,崔清晏的这番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皇帝安插在府里的眼线听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皇帝表明他的“顺从”。
你看,你送来的人,我不仅收了,还给了她至高无上的地位。
你满意了吗?
谢知意心中冷笑。
她迎着众人复杂的目光,挺直了背脊。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新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