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冰冷的固体。
谢知意瘫在地上,浑身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蛊虫反噬的剧痛已经退去,但那种被活活撕裂的记忆,却烙印在她的每一寸骨骼里。
她偏过头,看向不远处靠墙而坐的男人。
崔清晏闭着眼,脸色是死人般的苍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失去了所有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风采,像一尊被摔碎的神像,狼狈,却依旧带着破碎的傲骨。
“傀儡……”
谢知意扯了扯嘴角,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这个词,从当朝首辅的嘴里说出来,真是比任何戏剧都来得荒诞。
她不想再躺在这冰冷的地上。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可四肢却像灌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最终,她放弃了。
她将目光投向那个男人,那个自称是她傀儡的男人。
“崔清晏。”
他眼皮未动,仿佛没有听见。
“扶我起来。”
谢知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这是一句命令。
也是一句试探。
崔清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整个人如同一座冰雕。
谢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什么傀儡,不过是绝望之下的自嘲罢了。
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骄傲,怎么可能被轻易摧毁。
就在她准备放弃,自己再挣扎一次的时候,那座冰雕,动了。
崔清晏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了杀意,也没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冷。
他撑着墙,动作僵硬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
然后,他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曾执笔安天下,也曾扼住她的咽喉。
谢知意看着那只手,迟疑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
一股强大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加上身体虚弱,她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唔。”
她一头撞进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在她倒下的瞬间,本能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地固定在怀里。
咚、咚、咚。
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也仿佛敲在了她的心上。
那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通过同心蛊的连接,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悸动,也同样在自己的心口回响。
不是蛊虫带来的痛苦,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共鸣。
谢知意猛地抬起头。
崔清晏正垂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冰封般的冷漠,可那双泛着红晕的耳朵,却彻底出卖了他。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将她推开。
“站好。”
他的声音,冷硬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谢知意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她喘着气,看着他那副想杀人又必须隐忍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首辅大人,”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崔清晏的脸色,瞬间又黑沉了几分。
他猛地攥紧拳头,胸口一阵熟悉的抽痛传来,让他不得不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不能生气。
他的怒火,会灼伤她,然后加倍地,再灼伤自己。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无力。
“崔清晏,我们谈谈吧。”谢知意看穿了他的隐忍,决定乘胜追击。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为了我们都能好好活着,我建议,立几个规矩。”
崔清晏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第一,”谢知意伸出一根手指,“为了避免蛊虫再次发作,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五丈。所以,从今天起,你到哪,我到哪。”
崔清晏的眉心,狠狠一跳。
“第二,”谢知意又伸出一根手指,“你的情绪会影响到我。所以,以后你要是想生气,或者想杀人,麻烦提前通知我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好是别生气,有什么事,我们心平气和地解决。”
心平气和?
崔清晏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他们之间,还有心平气和可言吗?
“第三……”
谢知意刚要说第三条,房门外,突然传来了林风焦急的敲门声。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方才……”
林风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刚才屋子里那声凄厉的惨叫,虽然只有一声,却吓得他魂飞魄散。
可没有大人的命令,他不敢闯进来。
崔清晏的目光扫过谢知意,最终落在门上。
“无事,退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与威严,只是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
门外的林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崔清晏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径直躺了上去,用后背对着她。
一副拒绝再沟通的姿态。
谢知意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对他的刺激太大了,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床边的软榻上,蜷缩着躺下。
也好,先休息一下。
她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知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是林风。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急切。
“大人!宫里又来人了!是……是圣旨!”
圣旨?
谢知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床上的崔清晏也猛地坐了起来,他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李德全和太医才刚走,圣旨就到了。
这绝不是巧合。
“宣。”崔清晏沉声道。
房门被推开,林风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手捧明黄卷轴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看到屋内的景象,也是一愣。
首辅大人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而传说中的谢家小姐,则衣衫凌乱地躺在不远处的软榻上。
这画面,实在是……引人遐想。
小太监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内阁首辅崔清晏,与镇国将军之女谢氏知意,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然谢氏性情刚烈,恐所托非人,致使首辅忧思成疾,此乃朝廷之失。”
“为安抚重臣,以示皇恩,朕特下旨,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另,为使谢氏安心,婚前,特准其入住首辅府,由崔卿好生‘照拂’,以培养情意。”
“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谢知意彻底傻了。
赐婚?
还让她婚前就住进首辅府?
这皇帝是疯了吗?
她猛地看向崔清晏,只见他坐在床沿,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屈辱。
而是一种,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冰冷寒意。
皇帝这一招,太狠了。
这哪里是赐婚,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一个人质,一个枷锁,光明正大地,锁在了崔清晏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