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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VIp病房格外宽敞,窗外的银杏树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薛思思半靠在摇起的软枕上,胸口的创面还在隐隐发胀,却已经不再像前两天那样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抽痛。

她垂着睫毛,安静地打量着趴在床边小憩的女人。

姜鱼侧着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银灰色的长发散落了几缕在床单边沿,鼻梁高挺,薄唇有些泛干。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散漫与警觉的丹凤眼此刻紧闭着,眼眶底下的一圈青黑深得有些吓人。

薛思思慢慢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指尖悬在姜鱼的发丝上方,迟疑了半晌,才轻轻碰了一下那微凉的发梢。

仅是这轻微的一点触碰,女人的眼皮就动了动,睫毛迅速扬起,浅灰色的瞳仁里先是漫开一层森冷的警惕,随后在看清病床上的人时,缓缓化作一汪温和的潭水。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姜鱼坐直身子,抬手捏了捏酸痛的后颈,嗓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

“不疼。”薛思思收回手,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掌心,“你怎么不去外面的陪护床上睡,趴在这儿硬邦邦的,也不嫌脖子酸。”

“离得近,省事。”姜鱼伸手拿过床头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护士刚才送了新鲜的温水,喝不喝?”

“不渴,你少拿水敷衍我。”薛思思抿了抿唇,别过脸看向窗外澄澈的蓝天。

姜鱼挑起眉梢,打量着女孩反常的侧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小姐居然没挑剔病房里的香薰味道,也没嫌弃这床单颜色太单调。”

“姜鱼。”薛思思没接她的玩笑话,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嗯?”

“在b国那个破防空洞里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我真的以为自己要烂在沙堆里了。”薛思思手指揪住被面,唇色还有些泛淡。

姜鱼收拾水杯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以前我觉得,天底下最大的事情,就是我爸又爽了我的生日聚会,或者七七在派对上穿了跟我同款的限量裙子。”薛思思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我以为只要我闹得够凶,把客厅里几百万的花瓶摔得粉碎,所有人都得围着我转,这世界就得听我的。”

“大小姐脾气大,全临江都知道。”姜鱼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

“可那颗子弹打进胸口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乱响,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买的那些名牌包、跑车,还有我砸掉的那些破烂,连给我买一秒钟喘气的机会都不够。”薛思思抬起眼,杏眼里带着一种褪去稚气后的通透与认真,“那些东西,根本什么用都没有。”

姜鱼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光,没有开口打断。

“看着你浑身是血地把我从瓦砾堆里拽出来,背着我跑了这么久,我才明白什么是活着的重量。”薛思思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臭鱼,我是不是很蠢?以前每天就知道挥霍胡闹,跟个没长大的傻子一样。”

姜鱼低笑了一声,抬手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喂!本小姐在跟你掏心掏肺,你居然骂我!”薛思思捂着额头瞪她,眼里那点伤感瞬间被气恼冲散了大半。

“没骂你。”姜鱼唇角扬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浮上一抹少见的温和,“能想明白这些,说明那颗子弹没把你脑子打坏,长进不少。”

薛思思轻哼了一声,放下手,目光落在那只覆满刺青的右臂上。

她能清晰地看见,姜鱼手腕处有一道结了厚厚血痂的新划痕,那是背她穿过边境铁丝网时留下的痕迹。

“你手上的伤,擦药了没有?”薛思思低声问。

“擦了,皮外伤,死不了人。”

“你就不能别整天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听着晦气死了。”薛思思撅起小嘴,伸手抓过姜鱼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

姜鱼顺从地任由她拉着,指尖微屈,掌心向上摊开在女孩膝头。

薛思思低头看着那道深红色的伤口,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边缘完好的皮肉,眉头拧得死紧:“都怪我太笨,要是当时我听你的话早点趴下,你也不用受这么多伤。”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老薛先生开的支票足够买我这条命好几回,你用不着内疚。”姜鱼嗓音放得漫不经心。

“你少给我提钱!”薛思思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瞪着她,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觉得我是为了我爸的支票才心疼你的?姜鱼,你到底长没长心啊!”

这声带着哭腔的质问,让整间病房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姜鱼有些愕然地看着女孩眼尾溢出的一点水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半天没吐出下半句话。

薛思思吸着泛红的鼻尖,双手捧着那只满是茧子与伤疤的大手,掌心发烫:“以前我是雇主,你是保镖,我花了钱,我就要使唤你,就要看着你听我的话。可现在不一样了,姜鱼,你听清楚没有,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姜鱼低声问,浅灰色的眸底翻涌着深沉的情绪。

“我……我才不要把你当成随时能换掉的保镖。”薛思思咬着下唇,耳根红得透亮,却执拗地迎着她的视线,“那些保镖拿了钱,遇到危险只会抱头跑路,可你拿命换了我的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姐,就只有你会在所有人都逃命的时候,逆着人流冲回火坑里找我。”

阳光穿透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斑。

薛思思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姜鱼宽阔的手背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所以,你不能拿钱来打发我,我也不准你死在我前面。你的命归我管,知道了吗?”

姜鱼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微热湿意,浑身紧绷的防御像是在日光下彻底消融的冰凌。

她曾经以为,这个被金钱和虚荣堆砌出来的娇气包,永远无法理解泥潭里的苦难与挣扎。

但此刻,她却在这份毫无道理的霸道里,尝到了一种近乎炽热的诚挚。

二十多年来,无数人对她下达过命令,要她杀人,要她卖命,要她活得像一条无知无觉的恶犬。

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哭着鼻子凶巴巴地命令她,不准她死。

姜鱼反转手腕,微曲的手指挑起女孩小巧的下巴,迫使薛思思抬起那张带着泪痕的小脸。

“知道了,小薛老板。”姜鱼唇角掀起一抹极淡的痞气,拇指指腹顺着女孩泛红的眼角轻轻擦拭过去,“既然被你买断了下半辈子,那我以后可就赖定你了,退货都不给退。”

薛思思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娇蛮地拍开她的手:“谁要退货了,本小姐买下的东西,就算放着落灰也是我的,你别想跑。”

姜鱼摇了摇头,眼底是掩不住的宠溺与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