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这是阿愿爹爹!”阿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大声宣布,“阿愿有爹爹啦!”
刘婶子瞪大了眼。
岑疏安此刻已走到近前,他神色平和,朝刘婶子微微颔首。
“阿愿调皮,有劳婶子费心照料。”他开口,声音清冽,听不出半点官架子。
刘婶子鼻头一酸,连连摆手:“不费心不费心,这孩子……唉。”
话没说完,又低头去看阿愿,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阿愿便仰着小脸任她看,等刘婶子看够了,才拉住她的手,又转头朝那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挥手:“周叔!铁蛋他娘!张婶!”
村民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阿愿啊,你这一趟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咋还骑了只这么大的虎?这虎真俊,这个就是你之前救的那个吧?”
“你这孩子在外头没饿着吧?这脸看着倒是圆了,是不是你爹爹家里伙食好?”
阿愿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眉飞色舞地说外面有吃不完的肉,有软乎乎的床,还有好几个会做好吃的的“师兄师姐”。
她说完又去拽岑疏安的手,把自己的小脸贴上去,仰头道:“爹爹对阿愿可好了,阿愿现在天天吃得饱饱的!”
这话让围观的人又是一阵笑。
张婶是当初养过阿愿的人家之一,也是第一个把阿愿抱回来又送出去的人。
她站在院子门口,肩膀颤了颤,半晌才说出一句:“小崽子,长高了。”
她是失了孩子后,当家的把孩子捡回来的,阿愿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她的心伤,她把自己对过世孩子的疼爱全部转移到了阿愿身上。
若不是实在养不起,她是不可能同意舍弃阿愿的。
而后面的日子,她也总是省下一口吃的去喂阿愿。
阿愿跑过去,踮着脚去拉她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包早就包好的灵米糕,塞进张婶子手里:“婶子,阿愿给你带了点心,是外头买的,可好吃了。”
张婶子捧着那包点心,又哭又笑,她弯下腰把阿愿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忍不住重复问道:“你在外头吃得饱吗?他们待你好不好?”
阿愿把脸埋在张婶子颈窝里,用力点头:“吃得可饱了,顿顿有肉,还有点心。”
张婶子闻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双粗糙的大手捏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最后才松了口气:“胖了,气色也好,像是有福气的样子。”
阿愿咧开嘴笑,又转身去寻岑疏安,却见他正站在院外的篱笆旁,垂眼听着旁边一个老丈说话。
那老丈是村里的里正,年逾花甲,说话时不住地朝岑疏安拱手,腰弯得像熟透的稻穗。
“去年那些人可是帮了大忙,修路建围墙,还弄来了县里的告示,给村中每户都发了银钱。
“老朽问他们是谁派来的,他们只说京城有位贵人为谢村里收留过他家小主人,特命他们来报恩。
“老朽思来想去,咱们这穷村子哪养过什么小主人,直到他们提起阿愿的名字,老朽才敢信。”
里正说得声音发颤,抬手抹了把眼睛:“那孩子吃得多,咱们养不起,可谁也没亏待过她。如今知道她在外头有了好归宿,咱们心里也踏实了。”
岑疏安听完,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只在里正朝他作揖时抬手扶了一下,轻声道:“是某该谢诸位。”
里正连说不敢。
另一边,刘婶子抹了把脸,忙不迭把众人往自家院子里让:“快别在路边站着了,先进屋,进屋说。”
刘婶子家是新盖的瓦房,院子比从前宽敞了不少,还搭了间小厨房。
阿愿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又见院角多了个鸡笼,里头养着七八只花母鸡。
她惊喜地跑过去蹲下:“婶子!你家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鸡!”
阿愿一过去,那几只窝着的鸡瞬间飞走了。
“去年就养了。”刘婶子笑着端出几条长凳,招呼众人坐下。
这时,院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小女孩和一个男孩冲了进来,正是阿愿儿时玩伴小花和铁蛋。
“阿愿!”小花今年也才六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跑得气喘吁吁,一见阿愿就扑了上来,“你回来啦!”
阿愿被扑得往后一仰,好在大白用尾巴在后面挡了一下。
“小花!”阿愿抱住她,笑成一团,“阿愿好想你!”
四岁的铁蛋长高了一大截,他看见阿愿先是不敢认,等认出来了,扑上来抱着她的胳膊又蹦又跳。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说说笑笑。
晌午时分,村里在较大的空地摆了几张长桌,刘婶子带着几个妇人张罗了一桌子菜。
有腊肉、炖鸡、咸鱼、青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糙米饭。
阿愿坐在桌旁,小手捧着碗,吃得嘴巴油亮。
刘婶子和张婶子坐在她旁边,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多吃点,这鸡是年前养的,可嫩了。”
阿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忽然说:“窝……”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连忙改口:“阿愿、阿愿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刘婶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望着阿愿,眼底那点欢喜渐渐沉下去,变得又酸又涩。
她别过脸去,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将阿愿面前那只碗里最后一块鸡腿夹起来,放进她碗中。
“阿愿。”刘婶子轻声说,“你以后想怎么说自己,就怎么说。不用非得说阿愿了。”
阿愿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不说阿愿,那阿愿不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刘婶子鼻头一酸,再没忍住,将她整个小人儿拉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以前是婶子们没能耐,护不住你。”她拍着阿愿的后背,声音又低又哑,“你那时候病起来,谁也认不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们只能天天教你说阿愿,想让你记住,你叫阿愿,你是个人,不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