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每天早出晚归。
他跟刘大根说自己是出去采风、收集素材,刘大根也不多问,只是偶尔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一句“天冷,多穿点”。
除夕那天傍晚,王景轩回到旅社的时候,发现一楼的门脸里飘出一股腊肉和年糕的香味,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暖融融的。
他正准备上楼,刘大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小王,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地方去,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吧。”
王景轩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他本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也许这是一个了解平西的好机会,于是他笑了笑:“刘大哥,那就打扰了。”
“打扰啥,多双筷子的事。”
刘大根说完又缩回厨房,里面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和油下锅时滋啦的声响。
年夜饭是在旅社一楼后面那间不大的厨房兼餐厅里吃的。
虽然比不得燕城那些饭店里的精致菜式,但胜在实在,散发着那种只有柴火灶才能烧出来的浓郁香味。
刘大根的妻子韩秀芝是个瘦小的女人,但手脚麻利,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的女儿刘巧珍坐在桌角,二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看上去相当喜庆。
刘大根给王景轩倒了一杯米酒,颜色清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自家酿的,你尝尝,比外面买的干净。”
王景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清甜,后味有一丝米香,和白酒的辛辣完全不一样。
“好喝,比燕城的白酒顺口多了。”
刘大根被他这句“燕城的白酒”勾起了好奇心:“你在燕城待过?”
“嗯,待过两年。”
王景轩没有隐瞒,但也刻意含糊了具体做什么,“写东西嘛,哪儿都跑。”
刘大根哦了一声,没有深问。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刘大根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说了一句:“小王,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觉得我们平西怎么样?”
王景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才回答:“地方挺好的,山清水秀,空气也好,就是看着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秀芝在旁边接了一句:“紧巴巴是客气了,穷得叮当响。我们平西在市里年年倒数第一。”
刘巧珍也放下了筷子,语气比母亲更直白:“去年过年,县政府还欠着我们老师的工资没发全呢。”
王景轩有点诧异,没想到眼前这个面嫩的姑娘居然还是个老师。
“你看上去挺年轻的,居然是教师?教小学还是中学?”
刘巧珍听到问话,也知道自己看上去显小,她应该是习惯了,于是也不隐瞒:“我去年师专毕业分配回来的,目前在县一中教初中语文。”
王景轩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既然教师都这么苦了,那学生岂不是情况更差吗?
于是开口问道:“老师工资都发不出来?那学生情况怎么样?”
刘巧珍叹了口气:“学生?学生更惨。教室的窗户玻璃破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冬天上课学生要戴着手套写字。学校说没钱修,拖了整整一个冬天。坐在靠窗那排的同学,手都冻得长冻疮了。”
王景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只是放下酒杯,语气尽量随意地说了一句:“那县政府就不管?”
刘巧珍没接话,只是安静的吃菜,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点沉闷,王景轩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刘大根先是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口了:“管?谁管?小王,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平西这些年换了好几任县领导了。每一任来的时候都说要发展,说要脱贫,结果呢?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走得快,留一堆烂摊子。”
王景轩没有急着反驳或附和,只是安静地听着,给他又续了一杯酒。
刘大根看了他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说了下去:“不是我们老百姓不盼好,是盼了多少年了,盼来的都是空话。上面说要修路,来了几台机器干了半个月又走了,说是没钱。上面说要建学校,批了文件下来,县里说财政紧张,拖着。上面说要搞产业,考察团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停了一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像是在整理措辞:“条件差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是,有些人不想让你干成事。去年那件事你听说过没有?县长和常务副县长同时被带走了,说是贪腐。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跟书记斗输了。”
王景轩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依然平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书记?“
“吴贵林。”
刘大根把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平西干了十几年了,当书记也有七八年了。县长换了好几任,他纹丝不动。去年那两位就是不服他,想搞几件大事出来,结果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韩秀芝在旁边也插了一句嘴:“听说新的县长过完年就要来了,从燕城调来的,才二十六岁。这么年轻的县长,能干成什么事?”
王景轩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嚼着。
刘巧珍在旁边也补了一句:“听说还是个海归博士,挺年轻的。”
刘大根摆了摆手:“海归博士又能怎样?平西这个地方,学问大不一定管用。吴书记在这里这么多年,县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新来的县长要是跟他对着干,估计也待不长。”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问:“刘大哥,那吴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大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也不懂他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反正就是太霸道。他看上的项目谁也拦不住,他不想干的事谁也别想干。有人说他打算修新的县办公大楼,说是现在的县政府大楼还是以前倒闭的厂子改建的,看上去不够气派。但我们觉得,有钱修新楼,不如把学校修一修,把路补一补。”
王景轩听完没有急着评价,端起酒杯敬了刘大根一杯:“刘大哥,你说的这些,比我在资料上看到的实在多了。”
刘大根摆了摆手:“我就是个开旅社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住了几十年,看得多了,心里有杆秤。“
那天晚上王景轩回到房间以后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沿上,把刘大根一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师工资拖欠、学校窗户破了没人修、县里想修新办公楼、前几任县长因为跟书记意见不合先后离开、新来的县长还没到任就被人说是“待不长”。
他在心里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已经足够让他警惕的图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是正月初一,他打算再去转转,跟更多的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