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暖气片烧得正旺,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谁也没觉得暖和。
金阮香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肩膀不再起伏了,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扣着窗台边缘。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身后的每一个字。
李文秀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父亲,目光平静而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赌气,不是任性,而是一个成年人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不容更改的决定。
“爸,我今年二十七岁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喜欢王景轩,已经十一年了。”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秣陵大学第一次看见他,到现在,十一年了。”
李文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十一年,我不是没有给过自己机会。我妈介绍的燕寒松,我见了,我不动心。部里那些追求我的同事,我拒绝了。不是他们不够好,是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爸,除非他现在人没了,否则我不可能嫁给别人。”
金阮香的手指终于从窗台上松开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女儿。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文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要等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离婚以后再娶你?这要是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你让你爸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爷爷的脸往哪儿搁?”
李文秀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妈,我知道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很荒唐。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别人怎么看来衡量的。苏春妮怀孕了,孩子是无辜的。王景轩不能不管,他要是那种不管自己骨肉的人,我也不会喜欢他十一年。这个方案,是我和苏春妮一起商量的,不是王景轩提出来的。苏春妮不愿意打掉孩子,我也不忍心让她打掉。那是一条命,是王景轩的孩子。”
金阮香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不是冷血的人,她也是一个母亲,她知道一个孩子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不甘心,她的女儿,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而且,”李文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父亲脸上,“爸、妈,你们有没有想过,王景轩这个人,不光是能力强这么简单?”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似乎什么都能判断准确,”李文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就像那种.....先知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
金阮香擦眼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李海洋端茶杯的手也悬在了嘴边。
李文秀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爸,你还记得吗?王景轩在秣陵大学毕业以后没多久,写过一篇关于价格双轨制的文章,观点很尖锐,你压着没让他发表。但几年后呢?国家真的出台了政策,开始逐步取消价格双轨制。”
李海洋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记得那篇文章。李文秀从金岛带回来的,稿子写了好几页纸,论点犀利,论据扎实,把价格双轨制的弊端一条一条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李文秀说“这个观点太超前了,现在发出去不合适”。
几年后,国家真的开始取消价格双轨制,改革的路径和王景轩当年分析的一模一样。
“还有他在金岛搞开发区的事。”
李文秀的声音继续响着,平稳而笃定,“省里关于下放招商引资权限的文件还没下,他就已经在金岛把开发区的架子搭起来了。海阳县常委会上有人质问他‘省里文件没下,你们凭什么先干’,他说‘不是违规操作,是提前准备’。结果呢?省里文件一下来,金岛开发区就是现成的,企业直接进场,比其他地方早了整整一年。海阳县的Gdp现在在江省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扶手,但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不是烦躁,是在思考。
“还有认购证的事。”
李文秀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一九九二年,魔都第一次发行股票认购证,三十块钱一张,没人看好。王景轩动员家里人分批买了将近两万张,后来认购证涨到几百块一张,他赚了一千四百多万。爸,你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眼光吗?”
金阮香已经不哭了。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在听,在认真地听。
“还有一件更近的事。”
李文秀看着父亲,“上次我从王景轩那回来,跟你说他判断国家会禁止军队经商。你说他是随口说的,没在意。但爸,你有没有去核实过?你有没有问过爷爷,上面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动议?”
李海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文秀知道父亲已经去问过了,而答案,应该和她预期的一样。
“爸,王景轩不是一个普通人。”
李文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他做事的眼光、对政策走向的判断、对经济规律的把握,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我不是在替你女婿说好话,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阮香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王景轩真的像女儿说的那样,有这种近乎“先知”的能力,那他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能在政策出台之前就提前布局的人,一个能在市场爆发之前就精准进场的人,这种人不管放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不会平庸。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