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安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市委家属院那几棵老雪松绿油油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文秀站在客厅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她在等。
等父亲从办公室回来,等母亲把厨房里的事情忙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
金阮香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女儿站在窗前发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文秀,你发什么呆?过来吃水果,这橙子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甜得很。”
李文秀没有转身,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妈,我等爸回来再说。”
金阮香端着水果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件浅绿色的军装衬衫扎在裤腰里,腰身笔直,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这个背影她看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她心里隐隐发慌。
“你爸今晚有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金阮香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落在法桐叶上细碎的沙沙声。
李文秀转过身,看着母亲。
金阮香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毛衣,头发烫了小卷,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一点没减。
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隐隐不安的审视。
“妈,我要等爸回来一起说。”李文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金阮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文秀从小就有主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卖关子。
她今天这副样子,分明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金阮香在心里把各种可能过了一遍,升职?调工作?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李海洋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肩膀上落了几片雪花。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客厅,看见妻子和女儿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窗前,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太对。
“怎么了?”他摘下围巾,在金阮香旁边坐下来。
李文秀走过去,在父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李海洋和金阮香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要跟王景轩结婚。”
李文秀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但不是现在。他已经先跟苏春妮结婚了,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再离婚,然后我再跟他结婚。”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的、令人窒息的那种安静。
金阮香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复杂神色上。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的表情比妻子平静得多,但李文秀注意到,他敲手指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这是他心里不痛快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什么?”
金阮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再说一遍?”
李文秀没有退缩,她的目光迎上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王景轩先跟苏春妮结婚,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再离婚,然后我再跟他结婚。这个方案,是我和苏春妮一起商量的。”
金阮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走到李文秀面前想伸手抽在她脸上,但是最终还是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着。
李海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文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你刚才说,王景轩先跟苏春妮结婚,等孩子出生以后再离婚,然后再跟你结婚。那个孩子,是王景轩的?”
“是。”李文秀没有回避。
“苏春妮,就是那个跟王景轩一个村的、在魔都上大学的姑娘?”
“是她。”
李海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去年王景轩在秣陵出事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大哥李海川在电话里把情况跟他说了,洪志强设局下药,王景轩和苏春妮被算计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在他看来,那是一次意外,一个年轻男人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更何况是被下了药的。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次而已,男人嘛,偶尔有那么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现在,女儿告诉他,那一次,苏春妮怀孕了。
而且王景轩已经跟她结了婚,虽然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的权宜之计,但那张结婚证是真的。
自己的女儿要等他们离婚以后,才能嫁给那个她喜欢了十一年的男人。
李海洋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成绩好,工作好,长得也好,追她的青年才俊能从安州排到燕城。
可她偏偏就认准了王景轩,从十六岁在秣陵大学第一次看见那个少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变过。
这些年他看着女儿一步步走过来,从秣陵到金岛,从金岛到魔都,从魔都到燕城,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分别,他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王景轩也是真心待女儿的。
但现在,那个他看好的年轻人,让他女儿受这种委屈,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文秀,”李海洋睁开眼睛,看着女儿,“你为什么非王景轩不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就非他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