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开了整整两天。
王景轩没有再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记着每一个人的观点和质疑。
最后一个议题结束时,已经是二十六日下午四点了。
景兴国作了总结发言,肯定了大家的讨论成果,要求各司局回去以后认真消化研讨会的意见,进一步完善谈判策略。
散会以后,王景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准备往外走,周永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你和来办公室一趟。
王景轩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会议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推开门,侧身让王景轩先进,然后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坐。”
周永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景轩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周永年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王,你的发言,我都听到了。”
王景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融服务那部分,讲得很好。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语言简洁。条约法律司的张司长私下跟我说,你们处里新来的那个副处长,业务水平不错。”
王景轩微微欠身。
“周处长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
周永年摆了摆手,“金融服务那块,你确实讲得好。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最后补充的那段个人思考,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观点很新颖,论证也有一定说服力。景部长听完以后没有表态,但他在总结发言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的问题,部里会认真研究’。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观点,引起了部领导的重视。”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但是,”周永年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小王,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在会上提出这个观点,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周处长,我想过。”
“你想过,那你说说看。”
“这个观点太超前了,在部里可能没有多少人能接受。有人会觉得我是在挑战既定的谈判策略,有人会觉得我是在出风头,还有人会觉得我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说?”
王景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周处长,因为这个问题,如果我不说,可能就没有人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王,你说得对。这个问题,如果不说,可能真的没有人会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说了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你?”
王景轩没有回答。
周永年继续说:“你在世贸处待了一个多月,应该也感觉到了。咱们这个处,是部里最年轻的处之一,今年才改组成立。处里的人,有从部里其他司局调过来的,有从高校分来的,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每个人的背景不一样,想法不一样,做事的风格也不一样。你是副处长,是领导,但你的年龄比处里大多数人都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才能服众。”王景轩说。
“对。”
周永年点了点头,“你比别人做得更好,还不够。你还要比别人更稳。业务上你可以出彩,但在政治上,你不能出格。今天的发言,观点没问题,论证没问题,但你表达的时机和方式,还是值得商榷的。”
王景轩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永年,认真地说:“周处长,今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应该在那个场合,用那种方式提出这个观点。我应该先向您汇报,听听您的意见,再决定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雾。
“小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基层和高校都做的很好,甚至相比于很多比你大的人,你的政治素养也不差。但部委这个地方,跟基层不一样,跟高校也不一样。这里没有老百姓的掌声,也没有学术圈的喝彩。这里只有规则、程序和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你的观点,我支持。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你得学会怎么把它包装成领导能接受、同事能理解、谈判对手能听得进去的语言。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在今天、在这个会上全部说出来。有些话,可以私下沟通。有些事,可以慢慢推进。”
王景轩坐得笔直,认真地听着。
“周处长,谢谢您。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周永年摆了摆手,笑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回去好好工作,把今天会上收到的那些质疑整理一下,写一份补充材料,把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操作方案再细化细化。景部长说了要认真研究,咱们就得拿出东西来。”
王景轩站起来,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永年。
“周处长,这两天会上,如果我说得太过,给您添麻烦了。”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不麻烦。你是我处里的人,你出了彩,我脸上也有光。但你记住了,下次再有这种想法,先跟我通个气。我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有些坑,我能帮你绕过去。”
王景轩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