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经贸部的大会议室,王景轩已经提前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他把发言稿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
王景轩睁开眼睛,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多四五十岁,面容严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每一个人都比他资历深,每一个人都比他经验丰富,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在这个会议室里对他的发言提出质疑。
但他没有紧张。
今天这个研讨会,不是来比资历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提出的观点,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给华国的谈判团队提供一个可以参考的政策选项。
至于领导们接不接受,那是领导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说清楚。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景兴国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研讨会,主要议题只有一个:华国入世谈判的策略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入世谈判已经进行了将近十年,现在到了关键阶段。部里需要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统一思想、明确方向。今天的研讨会,就是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议程,然后抬起头。
“按照议程,先由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汇报金融服务、电信服务、知识产权保护三个专题的谈判分析。先从金融服务开始吧。谁写的?”
周永年站起来,朝景兴国微微欠身。
“景部长,金融服务专题是我们处副处长王景轩同志写的,由他来汇报。”
景兴国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开始吧。”
王景轩站起来,拿起发言稿,走到前面的讲台后面。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汇报的是金融服务专题。”
“金融服务是服务贸易总协定中最复杂、最敏感的部门之一。华国在金融服务领域的谈判目标,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他从谈判现状讲起,讲了市场准入的限制措施、国民待遇的适用例外、新金融服务的规则解释,每一项都讲得清清楚楚。
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语言简洁。
台下的人听着,有的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茶。
讲到“承诺修改机制”的时候,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承诺修改机制是金融服务附录中一个被低估的政策工具。华国可以充分利用这一机制,在开放初期采取相对谨慎的承诺策略,为国内金融机构留出缓冲空间;随着国内金融体系的成熟,再逐步扩大开放范围,同时通过补偿性调整优化承诺结构。”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把金融服务专题的内容全部讲完,然后合上发言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以上是金融服务专题的基本分析。下面,我想补充一点个人的思考。”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几个正在喝茶的司长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的人坐直了身子,正在记笔记的人停下了笔。
个人思考。在这个规格的研讨会上,一个副处长在汇报完正式内容之后,还要补充“个人思考”,这种事在部里极少发生。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期待的神情。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领导,华国在入世谈判中,不应该只是一个规则的接受者,更应该是一个规则的参与者、塑造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景轩继续说:“世贸组织的规则,是在发达国家的推动下建立的,更多反映了发达国家的利益诉求。发展中国家在多边贸易体制中处于弱势地位,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规则本身就是不平衡的。华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在入世谈判中不仅要争取与自身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权利和义务平衡,更应当主动提出对发展中国家有特殊待遇的条款。”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第一个开口了:“王景轩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出新的规则?现在连入世都还没入,就去谈修改规则,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不慌不忙地回应:“张司长,我不是说要修改规则,而是要在规则框架内,为发展中国家争取更大的政策空间。世贸组织的规则本身就有特殊和差别待遇的原则,只是在实践中没有得到充分体现。华国要做的,是把这个原则具体化、可操作化。”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外国投资管理司的司长接过话头,语气比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缓和一些,但质疑的力度一点不弱。
“王景轩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好,但会不会激化与发达国家的矛盾?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尽快入世,而不是节外生枝。”
王景轩摇了摇头。“顾司长,我认为这不是节外生枝。恰恰相反,主动提出发展中国家的合理诉求,可以争取更多发展中国家的支持,在谈判中形成更有利的态势。入世不是目的,在公平的规则下参与国际竞争才是目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的院长姓陈,五十多岁。
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
“王景轩同志,你这个观点,在学术界也有人提过。但我有个问题,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具体怎么操作?怎么避免被发达国家用各种技术手段架空?”
王景轩早有准备。
“陈院长,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具体操作上,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第一,在过渡期安排上,给予发展中国家更长的政策调整时间。第二,在技术援助上,发达国家有义务帮助发展中国家提升贸易能力。第三,在争端解决上,对发展中国家的违规行为采取更加灵活的处理方式。第四,在市场开放上,允许发展中国家在特定领域保留一定的政策空间。”
陈院长听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景兴国一直没有插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的调令,是他亲自操办的。
当时是上面的领导秘书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王景轩的年轻干部要从双旦大学调到外经贸部来,让他在程序上关照一下。
这种事在部里不是没有,但能让领导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过问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
他当时让人事司调了王景轩的档案来看。
履历确实漂亮,但真正让他决定接收这个年轻人的,不是这些光环,而是那份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把GAtS金融服务附录拆解得那么透彻,能把谈判桌上的攻防逻辑分析得那么清楚,还能提出“承诺修改机制”这种连老谈判手都未必想到的政策工具,这说明这个年轻人肚子里有货。
今天再听他这番话,景兴国心里的那个判断更确定了。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开口了。
“还有其他同志要发言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景兴国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同志,你刚才提出的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想法,部里会认真研究。你的发言就到这里吧。”
王景轩点了点头,收起发言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景兴国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主持会议。
“下一个议题,电信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