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王景轩难得地闲了下来。
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交上去之后,周永年没有给他安排新的任务,只说“你先熟悉熟悉其他几个章节,等部里的反馈回来再说”。
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翻纸声、键盘声、偶尔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不紧不慢的机关交响曲。
王景轩正读到关于“国内规制”的那一章,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放下书,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你好。”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秣陵口音。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陈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建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怎么,到了燕城就把我这个老头子忘了?”
“陈老师您别打趣我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导师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放松和亲切,“您身体还好吧?最近在忙什么?”
“好着呢,好着呢。”
陈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景轩,我跟你说个事。周六,燕城大学有一个学术会议,关于国际贸易体制改革的,我是主旨发言嘉宾。正好我想趁这个机会,见见你,也见见几个在燕城部委工作的学生。大家聚一聚,聊聊天,认识认识。”
王景轩心里一暖。
陈建明从他在秣陵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就对他格外照顾,后来他去了金岛,陈建明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发展。
前年他调到双旦大学,陈建明专门打电话来问情况。
去年他去米国访学,陈建明还托人给他带了几本英文专着,扉页上写着“景轩存阅,陈建明赠”,字迹苍劲有力。
这份师生情谊,从秣陵到金岛,从魔都到燕城,从未断过。
“陈老师,您来燕城,我肯定去接您。”王景轩的声音认真起来,“会议具体在哪个地方?”
“在燕城大学经济学院。上午九点开始,我的发言安排在十点半。你中午过来就行,不用赶早。”
陈建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郑重,“景轩,上次在秣陵,你说要来学校看我,后来没来成。电话里你也没说原因,我也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做老师的,理解。”
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上次在秣陵,他本来打算去秣陵大学看望陈建明,结果出了洪志强那档子事,计划全被打乱了。
后来他给陈建明打了个电话,只说临时有事走不开,下次再去看他。
陈建明在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那就下次吧”,语气平淡,像是早就习惯了学生的爽约。
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陈老师,上次是真的有事。”
王景轩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次我一定去。”
“我知道你有事。”
陈建明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在电话里不说,我就不问。做老师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行了,不说这个了。周六中午你过来,会议结束后,我约了几个同在燕城部委工作的学生,大家一起吃个饭。你到了部委,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王景轩心里一动。
陈建明这是借着来燕城开会的机会,给他铺路。
这些年在秣陵大学,陈建明带过的研究生不计其数,分布在各行各业,有不少已经在部委机关里崭露头角。
把这些人介绍给王景轩认识,用意很明显,你一个人在燕城,人生地不熟,多几个朋友,多几条路。
“那就谢谢陈老师了。”王景轩说。
陈建明在那头笑了,“谢我做什么,都是年轻人,吃顿饭聊聊天的事。对了,你最近在部里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王景轩把上周写金融服务附录报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建明听完,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闲不住。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
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瘦弱的农村少年变成了外经贸部的副处长,陈建明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教授变成了头发全白的老人。
但师生之间的那种默契和信任,从未改变。
本来二人还想继续聊一会儿,但是王景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景轩只能带着歉意和陈建明挂了电话,去接单位电话。
晚上到家,王景轩给陈建明回了一个电话,确认了周六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陈建明说会议下午四点左右结束,他在燕城大学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一个包间,到时候直接过去就行。
“人不多,三四个,都是你的师兄师姐。有个在计经委外资司的,叫吴致远,比你大几届;有个在财政部税政司的,叫何雨晴,是女生;在央行那个叫徐思平,在货币政策司工作。这几个人你都认识一下,以后在燕城有什么事,互相有个照应。”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把这些名字和单位一一记下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老师,周六我去接您。您住哪个酒店?”
“不用接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陈建明在那头笑着拒绝,“你周六好好休息,中午过来就行。别折腾,我最怕学生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王景轩没有坚持。
他知道陈建明的脾气,这个老教授一辈子低调,最讨厌的就是形式主义。
在秣陵大学的时候,有学生开车来接他去参加学术会议,他从来都是自己坐公交车去,说“坐车还能看看路上的风景,坐车什么都看不见”。
挂了电话,王景轩翻开笔记本,在周六那一页写下了“陈老师聚会”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了那几个人的名字和单位。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王景轩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