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王景轩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办公室不算小,有五十来平米,摆着七八张办公桌。
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关贸总协定”“乌拉圭回合”“谈判记录”之类的字样。
七八个人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电脑上打字。
听见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鲁凤走在前面,把王景轩让进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给你们送人来了。这位是王景轩同志,新来的副处长,从双旦大学调过来的。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一种集体的、本能的审视。
几道目光在王景轩身上扫过,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这个副处长,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副处长,倒像是刚分配来的实习生。
靠窗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听见鲁凤的话,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周永年。世贸组织处处长,个人级别高配副厅,外经贸部的谈判老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
“王景轩同志,欢迎。”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在谈判桌上磨砺出来的沉稳。
“周处长,您好。”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以后请多关照。”
周永年点了点头,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在外经贸部干了近三十年,见过无数年轻人来来去去,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有背景,有的有能力。
但像王景轩这样,二十四岁就坐到副处长位置的,他是头一回见。
“你的事,我听说了。”
周永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双旦大学博士,斯坦福访问学者,在基层干过四年。这个履历,在我们处里是独一份。”
王景轩笑了笑:“周处长过奖了。基层工作跟部委工作不一样,我初来乍到,还有很多要学的。”
周永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看向旁边那张办公桌。
那张办公桌靠墙,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英文资料,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英文文件的编辑界面。
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这是章经年,副处长。之前在外交部做高级翻译,英语特别好。处里的英文文件都是他把关。”
章经年站起来,伸出手。
“王处长,欢迎。”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章处长,您好。以后请多指教。”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章经年松开手,重新坐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始继续打字。
周永年又指着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一一作了介绍。
靠门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方兴,二十六岁,前年从燕城外国语大学毕业后分来的,在处里负责外文资料的翻译和整理。
他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笑得有些腼腆,说“王处长好”。
他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叫林雅,去年刚从燕城大学国际经济专业毕业,是处里年纪最小的,23岁,也是唯一的女同志。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紧张,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才伸出来跟王景轩握了握,声音很轻:“王处长好。”
靠窗那边坐着两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一个叫郑明,一个叫孙浩,都是三十出头,在处里干了四五年了。
郑明是燕城大学国际政治专业的硕士,孙浩是外经贸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的本科。
两个人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有一种老同志对新同志的审视。
还有一个叫郭瑞的年轻人,二十八岁,从魔都外国语大学毕业后分来的,负责处里的对外联络和会议组织。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王景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英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点魔都口音。
周永年介绍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王,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情况。处里的工作主要是两块,一是跟踪研究世贸组织的规则和动向,二是参与华国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和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工作。具体的事,你让经年带着你,他比你早来一年,情况熟。”
章经年抬起头,看了周永年一眼,又看了王景轩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王景轩站起来,朝办公室里的人点了点头。
“各位同事,以后一起工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多批评、多指点。”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方兴鼓得最用力,林雅轻轻拍了两下就停了,郑明和孙浩象征性地拍了拍,郭瑞还在打电话,没顾上。
鲁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一眼就能看出一个新人进来时,老同志们的态度是热是冷。
世贸组织处这些人的态度,算不上冷淡,但也算不上热情。
她理解。一个二十四岁的副处长空降到一个新成立的部门,处长五十多岁,副处长三十五岁,下面还有七八个干了四五年的老同志。
这个年龄结构,王景轩插在中间,确实有些突兀。
比他大的不服气,比他小的有距离感,想融入这个圈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小王,你先坐经年旁边那张桌子。”
周永年指了指章经年旁边那张空着的办公桌,“电脑、电话都有,缺什么跟办公室说。”
王景轩点了点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子是新的,深棕色的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桌上摆着一台联想电脑,大脑袋的显示器,灰白色的机箱,键盘上蒙着一层薄灰。电话是红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听筒放在机座上,电话线缠了好几道。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桌角。
缸子是旧的,底座磕掉了一块搪瓷,把手也有些松动,但在金岛的时候用惯了,舍不得扔。
后来跟着他从金岛到双旦,又从双旦到了燕城。
此刻摆在这张崭新的办公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章经年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目光在那块磕掉的搪瓷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打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永年戴上老花镜,继续翻那份厚厚的文件。
章经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方兴在翻一本英文资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词。
林雅在整理一摞文件,用订书机把它们订在一起,订书机咔嗒咔嗒地响。
郑明和孙浩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郭瑞终于打完了电话,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笑了笑。
“王处长,你那个搪瓷缸子,挺有年代感的。”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带着一种年轻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王景轩也笑了笑:“用了好几年了,用惯了,舍不得扔。”
郭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翻桌上的资料。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1995年这个单位的正式名称是国际司二处,但是为了方便,我直接称世贸组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