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盛知微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那个在伯克利公寓里蜷缩在沙发角落、被家暴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女人,已经彻底活过来了。
“还有一件事。”
赵光明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投资意向书,递给王景轩,“这是上个月我们内部立项的一个新方向。盛教授带着量化团队做了一个关于互联网行业早期投资机会的专题研究。她认为未来十年是信息技术产业的爆发期,建议我们在二级市场之外拿出一部分资金做早期项目的战略投资,重点看米国硅谷和内地。”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像是在征求王景轩的意见,又像是在为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情寻求肯定。
王景轩接过意向书翻了翻。
盛知微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条理分明。
报告里列举了十几个潜在的投资标的,每一个都附了简要的技术分析、市场前景评估和风险提示。
他看完以后把意向书放回茶几上,看着赵光明说:“光明,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基金经理了。方向性的判断,你和知微商量着定,不用事事都问我。你觉得对,就放手去干。”
赵光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在公司里是说一不二的总经理,在同行面前是眼光独到的投资人,但在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面前,他永远带着那份最初在秣陵病床上被救回来的感激和敬畏。
王景轩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话题。
“说说明年的大方向。”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语气沉下来,“九七越来越近了。回归前后,香江的金融市场大概率会有一波剧烈的波动。外资会撤,信心会动摇,恒生指数的震荡幅度可能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赵光明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逐步降低港股的敞口。不是清仓,是减仓,把仓位控制在三成以内。多余的现金不要闲着,一部分配置到美元计价的避险资产上,一部分留着,等市场恐慌性抛售的时候,别人都在跑,我们逆向进场。”
赵光明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
他没有问“为什么”,在香江这几年,他早就习惯了王景轩这种看似跳脱、实则精准的长线判断。
“另外,”王景轩继续说,“互联网的事,知微的判断是对的。未来二十年,信息技术产业将是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现在硅谷那边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内地虽然还早,但迟早会跟上来。你们可以把互联网早期投资作为公司的一个长期战略方向,从现在开始就做布局。不要太急,慢慢挑,挑那些真正有技术壁垒、有商业价值的项目。”
赵光明把最后一条记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
“王书记,您放心。这些事,我一定办好。”
王景轩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年前在秣陵鼓楼医院,赵光明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说“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病痛和债务压得直不起腰的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而现在,这个人在香江金融市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管着四十多号人,操盘上亿的资金,和那些从华尔街回来的精英们平起平坐地讨论交易策略。
他对赵光明的信任,不亚于对自己左膀右臂的信任。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盛知微早上出去见客户,按赵光明的说法,这个点应该已经回来了。
盛知微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上挂着“量化投资部”的牌子。
王景轩走过去,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他推门进去。盛知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三台并排的电脑屏幕,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数学模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头发剪短了,齐耳,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和在旧金山的时候相比,她像是换了一个人,那时候她瘦得几乎脱了相。
现在她胖了一些,脸颊红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柔和,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被长期恐惧磨钝了的、小心翼翼的目光,而是一种专注的、自信的、带着几分锐利的明亮。
“景轩?!”盛知微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怎么来了?赵总也没提前说一声!”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跟他握手,又觉得太生分,想拥抱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你瘦了。在斯坦福是不是又天天熬夜?教授没少折磨你吧?”
“还好。”王景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满了数学公式和交易策略的思维导图。
书架上除了金融和数学的专业书籍,还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和一个相框,照片里是陆敏之和盛柏年在双旦小区那套老房子阳台上的合影,背后是那盆盛开的栀子花。
盛知微给他倒了杯茶,坐回办公桌后面,嘴角弯弯的,“说吧,大老远从旧金山飞过来,不可能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要还是想看看你们。公司的事光靠光明一个人盯着我不放心,你来了以后,他压力小了不少。”
盛知微点点头,把最近量化部门的工作简要汇报了一遍。
她说得很专业,用了不少金融术语,但每个术语都解释得很清楚。
她现在手头有两个核心模型,一个做统计套利,一个做风险平价配置,都已经跑了大半年,实盘表现稳定。
下一步打算把两个模型打通,做一个多策略组合优化的框架,同时开始研究另类数据和基本面因子的结合,为以后做互联网行业的早期项目估值打基础。
王景轩听完以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看着她。
“知微,你在伯克利的时候跟我说,你对数学已经没有激情了。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