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4日,傍晚。
启德机场的跑道从九龙城寨边缘伸入维多利亚港,飞机降落时,机翼几乎擦着居民楼的天台掠过。
入境手续比预想的顺利。他把那份学术会议的邀请函和领事馆出具的行程变更确认函递给入境处的官员,对方翻看了一下,在护照上盖了章,用带着粤语口音的英语说了句“wele to hong Kong”,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出了机场,他拦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收音机里放着粤语新闻,说的是华英谈判的最新进展。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九龙城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霓虹招牌,繁体字和英文交错闪烁。
这座城市和他记忆中十几年后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既熟悉又陌生。
中环的夜景更加璀璨。
出租车穿过海底隧道,驶上干诺道,两边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维多利亚港的波光。
王景轩在皇后大道中附近下了车,找了一家四星级酒店办理入住。
房间在十八楼,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对岸尖沙咀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趟来香江,名义上是参加学术会议,实际上他只有一件事想做,亲眼看看周雅芳和周琳琳,确认她们母子平安。
至于永明投资,赵光明每个月都会通过加密邮件向他汇报公司的运营情况,他对公司的财务状况和投资布局了如指掌,这次来,更多是想当面听听赵光明和盛知微对未来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条素色领带,拎着公文包出了酒店。
永明投资的办公室在中环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二十三层,离他住的酒店步行只要十来分钟。
他没有提前通知赵光明具体到达的时间,只是在酒店前台留了个口信,说今天上午会去公司拜访。
写字楼的大堂铺着大理石地面,四部高速电梯无声地上下穿梭。
王景轩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然后乘电梯上了二十三层。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面玻璃幕墙,上面用哑光金属字刻着“永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几个繁体字。
前台小姐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笑容专业而亲切:“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姓王,赵总的朋友,从米国来的。麻烦通报一声。”
前台小姐拨了内线电话,不到一分钟,走廊尽头那扇实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赵光明大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和在金岛时相比,他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以前那种拘谨的、小心翼翼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从容的自信。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而不失温和,举手投足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金融从业者该有的样子。
“王----先生!”赵光明快步迎上来,伸出手的时候差点脱口喊出“王书记”,硬生生在半路改了口。
他的手掌握力很大,摇了又摇,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光明,你这办公室够气派的。”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紧张,我今天就是以你朋友的身份来看看。回头我们就去你办公室慢慢聊。”
王景轩跟着赵光明穿过开放式办公区。
大约三四十个员工坐在格子间里,有的在盯着彭博终端上跳动的数字,有的在打电话用粤语和英语交替沟通,还有几个年轻的分析员围在一块白板前面争论着什么。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这个从老板办公室里进出的年轻访客。
赵光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采光极好。
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对岸尖沙咀的文化中心和太空馆清晰可见。
赵光明把百叶窗调了个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然后请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从办公桌后面抱出一摞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王书记,这是公司过去半年的完整运营报告。”
赵光明在王景轩对面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夹,语气恢复了汇报工作时的认真,“我先说总盘子。截至今年一月初,公司管理资产总规模为一亿一千三百万港币。其中您原始投入的资本金经过这几年的增值,在追加投资前已经接近五千万;半年前周雅芳女士和周琳琳女士各投资一千万,合计两千万;剩下的四千多万是这半年新增的投资收益。按这个增速,今年年底总盘子有望突破一亿八千万。”
王景轩接过报表,一页一页地翻看。
赵光明的汇报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简要的注释。
“公司现在一共四十二个人。”
赵光明翻到组织架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名和职务,“前台是交易和投研,中台是风控和合规,后台是财务和行政。核心投研团队十个人,有三个是从摩根士丹利和汇丰跳过来的资深分析师,剩下的都是这几年我们自己培养的。盛教授来了以后,又招了两个量化方向的博士,专门帮她搭模型。”
王景轩的目光在“量化投资部”那一栏停了一下。盛知微的职务是“量化投资总监”,下面管着两个博士和一个数据工程师。
“知微适应得怎么样?”王景轩合上报表,靠在沙发背上。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赵光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她刚来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伯克利数学系副教授,搞纯理论研究的,能不能适应金融市场的快节奏?结果她只用了两周就摸清了公司所有持仓的交易逻辑,一个月之内搭建了第一版量化选股模型,三个月后那个模型的实盘收益率跑赢了恒生指数将近十五个百分点。那几个从大行跳过来的分析师,最开始对她还有点不服气,觉得一个搞数学的教授不懂金融市场。后来她在一个内部研讨会上,用了十分钟把那几个分析师推荐的重仓股从波动率、相关性、下行风险三个维度拆了个底朝天,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摆资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