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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七月的斯坦福,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灿烂。

王景轩回到校园已经整整两周了。

他把全部精力都砸进了论文里。

那趟横穿米国的实地考察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三十多位访谈对象,从底特律废弃工厂里蹲在墙根抽烟的失业工人,到匹兹堡转型中的科技园区里西装革履的风险投资人,每一个人的原话都被他用录音带和笔记本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这些声音是活的,它们的价值远超任何一篇二手文献。

但要把这些活生生的经验和制度变迁的理论框架严丝合缝地对接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花了整整两周把所有的访谈录音重新听了一遍,用英文做了逐字稿,然后把关键信息分门别类地填入理论框架的各个节点。

哪些案例支撑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假说,哪些案例可以用来和八十年代金岛开发区的实践做比较分析,哪些现象需要进一步的文献支撑,每一个节点都被他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

脑子累极了的时候,他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浮上来,怀俄明州那个星空低垂的营地,内华达戈壁滩上跳跃的篝火,犹他州红岩峡谷里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岩壁,还有房车里那些温暖的夜晚。

周雅芳发间的清香,周琳琳蜷在他怀里的温度,三个人挤在狭小的房车卡座里喝着热茶规划下一站路线的声音。

荒唐。他在心里用这个词概括了那一个多月。

但这个词从他心底划过的时候,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怀念。

他睁开眼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啃下一个理论节点。

这段回忆之所以挥之不去,不只是因为那一个多月的亲密。

更是因为这两个女人在纽约和他道别时的姿态。

没有纠缠,没有索取。这种干净利落的分寸感,让王景轩在敬重之余,也多了一份说不清的牵挂。

九月,他的论文初稿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雏形。

理论框架部分他重写了三遍,实证分析部分他引用了从底特律到匹兹堡的十几个案例,比较研究部分他把金岛开发区的实践和米国铁锈带产业转型的困境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里,找到了几个让霍夫曼教授拍案叫绝的共鸣点。

“这一遍好多了。”

霍夫曼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把打印稿放在办公桌上,“你的理论深度明显比上学期进了一大截。特别是关于制度变迁中关键节点和路径依赖的互动机制,你结合金岛的案例和米国铁锈带的对比,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分析模型。”

王景轩正要开口道谢,霍夫曼又加了一句:“但最后一章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打磨。另外,你的实证数据太依赖访谈,缺乏系统性的定量支撑。我建议你用几周时间补一些统计数据的分析。”

“明白。”王景轩点头。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流淌着。

做研究、写论文、泡图书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清苦而充实的生活节奏。

他以为接下来的几个月也会这样安静地度过,直到十二月份访学期满,收拾行李回国。

他错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王景轩从兰德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加州的秋天早晚有些凉意,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沿着棕榈大道往公寓方向走。

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斑驳陆离,偶尔有几个夜跑的学生从身边擦肩而过,脚步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回到公寓,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完以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继续修改论文最后一章。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熄灭的闷响,然后是他公寓楼下的门铃声。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刚过,这个时间很少有访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深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车顶那根短粗的天线和车头额外的雾灯,一般人也许不会注意到,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改装风格。

不是普通民用车。

门铃又响了一次,不紧不慢,三下。

他沉默了几秒,关上电脑屏幕,走过去按下了对讲机。“哪位?”

“王先生吗?我们是斯坦福校友会的工作人员,想跟您聊聊关于您的研究项目。”

楼下的声音是一个讲着一口流利米式英语的男性,语气客气得像推销员,但那种客气底下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笃定。

校友会。晚上九点。

王景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按下了开门键。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但没有继续写论文,而是把桌上一份与博士论文无直接关联的、关于国内经济形势的个人分析笔记锁进了抽屉里。

不到一分钟,敲门声响了。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亚裔女性,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齐肩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王先生,晚上好。我是詹姆斯·卡特,这位是我的同事林美珊。”

打头的男人伸出手,握手的时候手掌干燥有力,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方便进去聊几句吗?”

王景轩侧身让开一条路。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詹姆斯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林美珊翻开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王景轩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詹姆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公寓,目光从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英文学术专着扫到墙上贴着的思维导图,又落到书桌上那摞厚厚的打印稿上,然后开口了。

“王先生,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对你的背景做了一些了解,了解的深度可能超出了你的预期。”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主动申请回到华国最贫困的农村地区当了一名基层干部。你在金岛乡修了一座跨江大桥,建了一个省级经济开发区,引进了几千万美元的外资。你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两万字的经济改革文章,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然后,你被调离了那个你一手打造的开发区,安排到一所大学的校史研究室做副主任。”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先生,在我们看来,像你这样有才华、有抱负、又有实干能力的年轻干部,在华国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是被破格重用、放在核心岗位上发挥更大作用的。可事实恰恰相反。你立功之后,不但没有被提拔到更重要的位置,反而被调到了边缘岗位。我们对此感到很难理解。”

林美珊这时候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接着詹姆斯的话往下说:“王先生,我们不是来指责你的国家的。我们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有权利在一个更公平、更能发挥你能力的平台上施展才华。我们仔细研究过,从修桥融资到外商谈判,从土地征收到产业规划,你在没有太多外部支持的情况下独立做出了一整套发展方案,并且把它执行到位。这种能力,不要说在华国基层,就是放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极其珍贵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温和而有耐心,和詹姆斯的配合也达到了一种近乎同步的节奏,一看就是在很多场谈话中反复磨合出来的默契。

詹姆斯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

“王先生,我们有一些途径,可以提供一些让你施展才华的机会,不需要你离开学术界。比如,某些国际学术会议的参与名额、顶级学术期刊的优先发表权、与一些国际金融机构合作做咨询项目的机会。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风险。”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